井柏然之所以能在跨国市场中引发共鸣，或许也因为他回应了全球年轻观众对一种不以侵略性为代价的男性吸引力的期待。此外，男女情感撕扯始终是观众共同关切的重心，不少观众直言：“在这段感情里，我比你们俩付出更多”。

《早春晴朗》可以被称为2026年国产剧的现象级之作了。它不仅在国内掀起收视与评论的热潮，更成功出圈海外。

该剧海外传播效果极为突出，不仅火遍东南亚，在南美市场更是大热，尤其在巴西表现惊人。它不仅登顶巴西Netflix剧集日榜，成为首部在巴西拿到“榜一”的国产剧，播出时还同步搭载巴西葡萄牙语配音音轨，此类配置在国产剧出海案例中实属罕见。

如今，巴西观众已被井柏然饰演的男主Luke征服，对其热情如火，Luke俨然成为当下在巴西最受欢迎的“中国男人”。不少评论直言“这个Luke让我夜不能寐”，更有剧迷隔空喊话井柏然“快来巴西”。

此外，我所在学院有一项海外调研项目，近期同事正带领部分学生在越南走访。根据最新调研传回的信息，团队到访河内国家大学下属人文与社会科学大学，在两校师生面对面交流时，越南学生反复提及《早春晴朗》，言语中甚至透出一种“痴迷”。

这一现象令我格外关注。当不少评论者还在争论这部剧的价值观是否扭曲、情感逻辑是否危险时，它已经在异国的大学校园里，激起了真实的情感投入。

对这部剧，我是早有耳闻的，但一直没有去看，这并非出于某种偏见，只不过如今追剧需极大的动力。这两年我完整追完的国产剧，也仅有《生万物》《人世间》等寥寥几部。对于《早春晴朗》，起初确实缺乏这份动力，尤其是其类型本身难以激起我的兴趣，这类国产剧实在容易“踩坑”。

然而，就在剧集即将收官的时候，身边推荐的声音就越来越密集，其理由竟与当初众人安利我去看《欢迎来龙餐馆》时一样。我的主要授课与研究方向是影视国际传播，如果说《欢迎来龙餐馆》代表了中国电影全球叙事的一种新型尝试，那么《早春晴朗》则凭借其显著的“影视国际传播效应”，成为同行或朋友劝我观看并深入了解的直接缘由。

《早春晴朗》剧照

我与《早春晴朗》的关系是微妙且有趣的。开学前，我开始观看《早春晴朗》，在第一周授课之前就看完了一半内容。坦白而言，前十四集的观剧体验充满矛盾，出于研究目的，我需要完整看完作品，但观看过程里，我多次忍不住暂停，甚至几度觉得难以继续。单从叙事来看，剧集模式相对单调，甚至在某些时刻，我会觉得它甚至还不如我学生时代接触的一些现代偶像剧。

我始终没有把自己当成沉浸式观众，始终坚持以研究者身份“审视”，全程保持着“警惕”与思考。由此，我与剧集之间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张力。我必须在场，切身去体验、审视这个研究对象。但研究者的自我定位，又让我持续和剧情保持区隔。

但也正因如此，我对这部剧有了思考，即它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好，可为什么传播效果会如此之好？我反对那种只把它定性为“俗”，便忽略它的做法，这种态度过于傲慢。对研究者或从业者来说，这种傲慢是很危险的。我们需要认真地去分析。

本篇评论暂搁置对《早春晴朗》剧集本身的讨论，不以评判剧集价值观、情感逻辑为目标，而以该剧的海外评论文本作为核心分析对象，对其国际传播状况展开分析与思考。

国产剧集出海，尤其对长剧来说，一直集中在古装仙侠与东方奇幻赛道。近年崛起的微短剧出海，也大多集中在霸总、甜宠、复仇这类强标签化叙事上。《早春晴朗》作为现代都市职场爱情剧，在出海内容的类型版图中具备相当鲜明的差异性。

从海外平台英文、葡语评论来看，海外观众并未直接将其划归为中国式霸总甜宠，评论形成两条并行脉：一条线聚焦于“追妻火葬场”（grovel）的救赎叙事牢牢抓住受众。另一条线批判剧集对职场权力、两性不对等关系的浪漫化表达。而也不乏相当部分海外观众是一种“一边批判一边上头”的复杂且矛盾的观看体验。这些多元多样的评论话语，就构成了理解该剧海外传播成效的关键着眼点。

区别于对霸总甜宠式剧集的评价，海外观众注意到《早春晴朗》的“属于成年人的爱情质感”，并由此引发对于健康亲密关系的讨论。诸如，有观众评价“一段健康的情感关系不是只寻找正向的反馈，不能忽视或规避危险信号。因为真实的人向来不会那么简单……”可见，海外观众并非期待童话里的完美主角。

井柏然 饰 Luke（栾念） 《早春晴朗》剧照

井柏然饰演的男主角Luke，相较传统霸总形象更有丰富性与层次感。他不再仅仅是能够庇护孙千饰演的女主角Flora的上位者，原生家庭的创伤、伤人的言语、曾经带给伴侣的伤害，都将他拉下完美男主的神坛，迫使他在后续的叙事里付出代价、完成忏悔。

也有葡语评论，认为该部剧难得地兼顾了浪漫爱情与人物成长。不少拉美观众还将本剧置于本土的肥皂剧（telenovela）的叙事脉络之中，被剧中克制、留白又充满拉扯感的两性关系深深吸引。经由一系列的评论可以看出，观众明确知道男主前期所犯的一切错误，但又被他后期赎罪的情感张力裹挟，产生沉浸式的共情。这些与井柏然的“克制的性感”（restrained sensuality）的形象、气质与表演也有强关联。

在男性气质研究中，“克制”与“性感”的组合本身便构成一种理论张力。根据“霸权性男性气质”理论，男人应显得“粗鲁”，不表达情感，冒险性、攻击性、侵略性及支配性被视为天生特质。然而，“性感”暗示着欲望的可见性与身体的吸引力。

海外评论将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并置，实则捕捉到了井柏然表演的独特之处。井柏然此次饰演Luke，完成的不仅是角色塑造，更是一次明星形象的自我重塑。37岁的他此前长期被贴上“少年感”与“偶像”的标签，而Luke的成功使他完成了向“熟男”的过渡。这个同时包含“毒舌霸总”的强势、“熟男”的沉稳、“破碎感”的脆弱以及“禁欲”的自控力的角色，在全球不同观众群体中被差异化地接受。

他之所以能在跨国市场中引发共鸣，或许也因为他回应了全球年轻观众对一种不以侵略性为代价的男性吸引力的期待。

孙千 饰 女主Flora（尚之桃） 《早春晴朗》剧照

在海外观众眼中，女主角Flora不再是一个单纯依附强者的“灰姑娘”。她有自己明确且独立的职业理想与追求，并且能在遭受伤害后及时止损，果断离开。至于后期破镜重圆，对于男主忏悔的接纳与否，其实决定权已经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男女之间的情感撕扯始终是观众共同趋向关切的重心。乃至职场的叙事早已被观众自行淡化或自觉后置，完全投入到这段浓烈的（intensive）、心力交瘁（emotionally draining）的爱情。这不禁让我联系到国内平台的弹幕评论，不少观众直言“你们以为这段感情只有你们谈了么？我谈得不比你俩少”“在这段感情里，我比你们俩付出更多”。

不难发现，海内外观众对于“破镜重圆”的叙事母题都非常熟稔且接受，俨然这是一套全球可以通用的言情故事框架，并不被任何“折扣”所影响。放到《早春晴朗》这里就能看出来，剧中中国广告行业的生态、中国职场里复杂的人情世故等本土要素，并没有成为阻碍不同文化区域观众理解故事的障碍。

当然，除了这份偏向共情与肯定的接受脉络，另一条批评线索同样清晰，即对不平等关系浪漫化的处理与想象。如不乏评论明确“无法将这段关系浪漫化”（cannot romanticize this）,在这些观众看来，男主身为女主的上司，二者之间天然存在权力失衡。即便男主后来卑微忏悔、真诚致歉，这段关系的起点依然扎根于职场层级（workplace hierarchy）之中。

的确，《早春晴朗》通过Flora的视角，让部分女性观众代入一个渴望被认可的平凡女孩。初入顶尖广告公司的她，是被学历、职级、资源与话语权层层定义的 “弱者”，一出场便遭遇否定，而Luke则是集上司、行业精英与情感高位者三重身份于一身。这部剧固然在讲女主的成长，从渴望被认可的职场新人，最终以平等姿态站到爱人面前。但问题在于，她的每一次被看见，大多要经由这位作为“强者”的上位者的映照。所谓“势均力敌”的爱情，也要等她创业成功之后才能成立。

由此可见，海外观众对《早春晴朗》的接受，呈现出“沉浸共情”与“理性批判”并存的复杂状态。

《早春晴朗》剧照

这也使该剧超越了普通偶像剧只谈情说爱而缺乏思辨的传播局限。有评论指出，《早春晴朗》摒弃了东亚剧集常见的甜腻爱情套路（saccharine romance tropes），展现了职场恋情中的复杂与纠葛。也有海外评论注意到，该剧的一大突破在于打破了海外观众对中国电视剧（C-drama）仅限于古装长剧或快餐式霸总竖屏短剧的刻板印象。这套经过改造的浪漫爱情叙事，契合了东南亚、拉美、欧美等不同区域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的情感期待，由此在巴西等以往国产剧难以打开局面的市场实现爆发。这对推动中国影视内容出海的多样性与突破性有积极意义。

但《早春晴朗》的海外破圈，也暴露出中国影视国际传播中固有的悖论。

该剧之所以能在全球走红，主要依靠的是普世的言情母题，海外观众容易识别出傲慢者的忏悔、破碎关系的修复、女性在亲密关系中重新夺回选择权。这套叙事可以脱离中国本土社会背景，被海外观众迅速接纳。然而代价是，故事中的中国广告行业生态、故事背后的中国都市现实与北漂青年的生存处境，在绝大多数海外观众眼中退化为模糊的或者毫不重要的背景板，被剥离出叙事。

这会带来的问题，就是《早春晴朗》虽能成功完成“情感故事的全球化”，但依旧不能同步完成中国本土社会图景的完整传递。

《早春晴朗》剧照

韩炳哲在《超文化》中提出，全球化时代不再是简单的“不同文化之间的跨文化交流”，也不是文化之间彼此隔绝、发生碰撞冲突。超文化不是文化之间的对话，而是文化内部发生重叠、交织、混杂，形成一种无中心、流动、可自由穿行的文化空间。文化不再固守清晰的边界，人们不再以“他者文化”的视角去理解异域作品。受众可以从不同文化语境出发，直接抓取作品中可以与自身经验对接的叙事母题，剥离掉原生文化的特殊性，在一个共享的媒介场域里完成解读。

《早春晴朗》的全球爆火，一定程度上实则可以看做“超文化传播”的一个样本。传统国产剧出海，多走跨文化路径，古装剧输出具有鲜明“中国标识”的符号，海外观众以“观看异域他者”的心态消费东方奇观。

但《早春晴朗》抛弃了这套模式。在超文化的流媒体场域中，观众并不试图去理解作品原生文化的完整语境，而是寻找能够接入自身审美传统的情感片段。本土的社会背景虽退为背景板，叙事母题却成为可以自由流通的文化模块。

在流媒体塑造的超文化时代，文化传播不再是单向的文化灌输，而是文本进入流动的全球媒介空间，接受多元的解读、拆解与重组。《早春晴朗》使情感跨越国界，虽关于中国社会本身的复杂叙事仍难以彻底抵达，但也已为中国影视国际传播发出了一个更加“晴朗”的信号。

（ 本文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广播电视系教师）

来源：高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