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冬拍摄的剧照
耳机里,《十送红军》单曲循环,杨冬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是电影《四渡》的剧照师。镜头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骑马而来,迎着夕阳抬臂敬礼,身后是娄山关大捷后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刚从恶战中走出来的红军战士。在“残阳如血”的天光里按下快门那一刻,杨冬觉得自己与九十年前的先辈有了一瞬时空重叠。
九十年前的长征,是行军,是打仗,是在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上一直往前走。九十年后,杨冬的长征,是在自己热爱的行业里深耕下去。这个曾在街道民政口干过四五年的青年,二十九岁裸辞,从写影评、拍短片到驻组宣传,靠着热爱与努力,一步步推开影视行业的大门。他说,人生永远在路上。
爬进深山拍“红军”
黄泥咬鞋,是杨冬对贵州深山环境最直接的记忆。
山雨来得毫无征兆,刚下过雨,山里的黄泥路就变成沼泽,每踩一步,黏软的泥土便紧咬鞋底。收工时,他每只鞋上挂了三斤多重的烂泥。后来他干脆穿雨鞋出工,可雨鞋行动不便,还特别闷。
作为历史战争电影《四渡》的剧照师,杨冬在剧组中被分在B组,A组主要拍文戏,B组拍的多是大战争场面,于是,“挨打”成了杨冬的日常。
“拍大战役,剧组都是专门找山头,在山坡置景,先炸一圈,把战场氛围造出来。”战斗戏下到战壕,开枪、搏斗,摄影师要扛着机器跟演员跑,画面里还有爆炸,泥土掀起,中弹后血包喷溅到演员和摄影师身上,大家戴防护眼镜、穿防护服,专注于画面。
直到现在,杨冬的相机镜头圈旁还有“一滴血”没擦干净。
而杨冬在片场究竟有多狼狈,他的多年好友王乾看得最清楚。
“95后”王乾是《四渡》剧组DIT(数字影像技师)团队中的一名 Q take(现场视频辅助回放系统)操作员。王乾说,杨冬早上出去时脸是干净的,到中午再见面,已是灰头土脸,而王乾的工位多数时间在监视器帐篷,所以要“体面”得多。
不过,王乾的“体面”也只是相对杨冬而言,对整个《四渡》剧组来说,考验首先来自艰苦的拍摄环境。
拍摄场景多是深山老林,很多地方还是未开发区域,没有道路,也没有生活设施,全靠制片组开发、人力采买搭建。有时一场大戏,一伙人十天半个月都要待在山里。杨冬每天的开工日常就是早晨六七点车到山脚,先背摄影包爬半个钟头山。看着其他工作人员也搬着器材往上爬,杨冬觉得这工作在体感上真有点像“长征”,大家同甘共苦。
王乾的体感也差不多,技术岗靠设备,两套设备集成处理,非常重,每套放在大铝制推车上,每车三四十公斤,山路泥路得半抬着走。设备怕水又怕漏电,网上定制防水罩,还得自己做地线,拿铜丝贴在盘电部分,另一头做成一根针扎进泥土,但即便这样操作,依然有漏电风险。
“电脑键盘和外壳有金属,掉漆处或苹果电脑的金属表面,手一碰就可能被电,不能两个人同时摸车,否则总有一人被电到。”王乾说。
2025年2月刚进组那晚,杨冬过得十分酣畅。
那天,王乾在晚上九、十点收工才回到酒店,见到杨冬,俩人一年没见,算老友重逢,又同在一个剧组,异常兴奋。当时在都匀影视城驻地,旁边炒菜馆有外送,当晚两人就在酒店吃上了回锅肉、土豆丝、爆炒腰花,杨冬还拿出了从老家带来的青岛啤酒,顺便叙旧。
王乾回忆,贵州有很多没见过的野菜,在火锅店,一整面冰箱里塞的全是野菜,免费吃。
王乾联想到,《四渡》影片里也展现过一个情节,小红军去山下偷吃的分给大家,结果被赵德发训斥了,说这样会暴露行踪。“军事上打仗,不能生火做饭,只能在山里挖野菜吃。”王乾感慨,一种食物,吃的却是两种滋味。“我们吃火锅涮野菜觉得是一种享受,但在那个时候,吃野菜却是挣扎求生,是一种磨难和考验。”

杨冬的帽子上被喷溅上“血点”(左),相机上满是泥土(右)
剧组里的隐形人
王乾从野菜里品出了历史况味,杨冬在片场直接撞见的,是演员身上忽然闪现的历史光影。
第一次看到刘烨扮上毛主席,杨冬起初觉得并不那么像,“我觉得烨哥脸有点长”,他笑着说,直到有一场戏,刘烨点了一支烟,那个瞬间突然对了:刘烨的眉头微微蹙起,烟架在指间,一缕烟在脸的侧面飘起来。那是两个镜头之间的间隙,刘烨正寻找表演状态,让自己代入角色。“突然之间,好像主席站在我面前一样”,杨冬立马用镜头把这一刻捕捉下来。
主演于适也一样,当他在泥坑里奔跑、攀爬,战斗时冲锋、射击,杨冬时常觉得,眼前看到的,就是一名真正的红军战士。
杨冬说,观众在银幕上看到的电影,是经过完整包装的成品,剪辑、后期特效与音乐共同作用,尽可能将人带入情境。然而在现场,拍摄的大部分时候更像一座运转中的加工厂,各部门各司其职,人很难真正沉入戏中。但《四渡》是例外。它的服化道与置景皆见功夫,演员的表演也能够深深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拍《四渡》时,演员在镜头前落泪,杨冬在镜头外也跟着哭。
从入这行干到现在大概七年,杨冬参与过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项目,但《四渡》算是他第一部独立做剧照师岗位的大院线电影,也是第一部重大历史革命题材。兴奋与紧张并存,压力也随之而来。“担心拍不好怎么办,这种焦虑几乎每天都有。”杨冬说。
但压力未必全是坏事,它逼着杨冬千方百计去捕捉想要的画面。
大的战争场面一旦开机,便是冲锋、爆炸、射击与中弹同时推进,炸点起爆的瞬间,土块与弹片横飞,现场调度错综复杂。这样的场面,拍摄机会基本只有一次。杨冬能站的位置也极其有限。
比如一次拍摄中,现场已摆了五台摄影机,他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地”去捕捉核心画面:打了灯的地方不能站,站过去便有影子,挡了光;道具师配合演员调度的区域,同样不能涉足。“剧照师想成为剧组的隐形人,就意味着不穿帮,你要躲到机器之外,拍到想要的画面,机会只有一到两次。拍到就是拍到,没拍到就是没有。”
经验与预判在这种时刻尤为重要。看到当天通告,杨冬便清楚哪几个画面重要;到了现场,走戏和排练时,他必须留意摄影机从起幅到落幅的运动方式,以及演员的走动轨迹。于适有一个雨中冲锋的画面,极难拍摄。
雨是第一重干扰,行动与视线皆受影响;机器须做防雨处理,操作空间又因此受限。现场摄影师在奔跑,数名同事在一旁协助,确保拍摄不出现意外、不跌倒,但杨冬不行,他只有一个人,既要保证画面,又要兼顾安全,不能穿帮,还不能影响现场摄影机的运动。
好在通过走戏,他已经看到于适会怎么跑、速度多少、大概在哪个位置停下,于是,他的任务便是站到画面之外,等于适停下的那一刻,将演员的状态精准捕捉。杨冬说,若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画面,他一整天都会非常开心,很有成就感。

剧中的刘烨(左)和于适(右) 拍摄/杨冬
在山里等一场“残阳如血”
雨中奔跑的抓拍,是争分夺秒的瞬间,而“残阳如血”的那张得意之作,则来自山中一场漫长的等待。
那张剧照,定格在贵州三月的一个黄昏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三人骑马走来,迎着夕阳抬起手臂敬礼,身后是娄山关大捷之后尚未散尽的硝烟,还有刚从一场恶战中走出来的红军战士。
杨冬对这场戏印象极深,他说《忆秦娥·娄山关》里最后那句“残阳如血”,要的就是打完胜仗之后那种苍凉又悲壮的暮色,而这份意境,恰好要落在这样一个镜头里。
可贵州山里的天气,阴、雨、雾说变就变,为了拍到词里那句天光,全剧组人在贵州的大山里等了好多天。
终于有一天,天气和预报一样,山里放晴,太阳落山时,云缝里倾泻下光线。为了让自己更沉浸,杨冬特意一只耳朵塞着耳机,单曲循环《十送红军》,调子一起,他便觉得鼻子发酸,眼睛瞬间红了。
环视拍摄现场,杨冬心里的悲壮慢慢涌起。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去,到处冒着黑烟,味道浓烈。草地上铺着裹尸布,戏里牺牲的红军战士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也有伤员正凑在一起包扎伤口,远处,还有人在吹口琴。“大家的动作都是提前设计好的,随机而自然,当你身处在那个环境里,觉得一切都很合理。”杨冬说。
当时风特别大,红军们手中的旗有几面是破损的,在山坡上被吹得噼啪作响,混着口琴声、马蹄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这幅诗意的画面,让杨冬生出一股强烈的创作欲望,他忍不住拍了很多红军战士演员们的群像。他感觉自己好像跟历史上的这些先辈们有了某种时空重叠,“有那么一刻,我和他们相遇了。”
那场戏里还有一个镜头,让杨冬至今难忘。毛泽东一行人骑马而来,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红军战士们齐刷刷抬起手臂敬礼,毛泽东在马上向他们回礼。就在那一刻,镜头之外,许多饰演红军战士的群众演员也下意识地跟着敬礼,他们中不少人还是当地的大学生,穿着灰布军装,脸上抹着硝烟与泥污,站在那里,像是被某种力量攫住了。
杨冬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与某种更远的东西叠在了一起:当年的红军战士在战斗、在牺牲,今天的青年们在读书,在校园散步,在享受他们这个年纪本该拥有的一切。“如果没有长征,没有那些相信革命一定会胜利、相信新中国一定会建立的红军战士们,那就不会有今天这些还在读书、在享受自己生活的孩子。”杨冬说。
如今,杨冬借拍摄机会,走到他们战斗过、宿营过的地方,杨冬有时会停下脚步想,现在自己脚下的那块砖,或许当年的某个红军战士也驻足过。
杨冬一直偏爱红色题材。他常想:“我们现在知道1949年新中国成立,可当年的红军为什么能有这么坚定的信念和信仰支撑?”看四渡赤水资料时,他记得主席要留一支部队在河对岸佯攻,被留下来的所有人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觉得,那就是信仰的力量。

红军战士集体敬军礼 拍摄/杨冬
另一场“长征”
每一部戏杀青的时候,杨冬心里都会涌上一种未尽感。“在特定的时间、限定的时空里,大家聚在一起做一场梦,梦到杀青那一刻就醒了。”对他来说,《四渡》的杀青更像是对一个场域、一个历史空间的告别。那种震撼没有随着关机而消散,反而在拍摄结束之后很久,仍在心底震荡。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在片场扛着相机跟演员一起“挨炸”的剧照师,几年前还坐在街道办的窗口后面,处理着家长里短。杨冬大学毕业那年原本准备考教师资格,偏偏另一个编制机会冒了出来:基层事业编,街道民政口。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考,没想到考上了。这一干就是四五年。街坊邻居都说这工作好,稳定、体面,父母脸上也有光。
民政口的事说起来琐碎,帮扶、社会救助、社会保障,谁家闹了矛盾,谁家的猫狗丢了,他们都得处理。可杨冬心里一直藏着个写作梦。在基层那几年,他自己看报纸、写文章,社区里的好人好事,社会帮扶的暖新闻,写完了就投稿。写着写着,党群口的同事和领导注意到了,觉得这小伙行,有一段时间把他调到了宣传口。那会儿他还在一个网站上写影评,渐渐有了点小名气,陆陆续续有人约稿。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街道的工作确实挺好,只是他总觉得,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六十岁的样子。趁还年轻,他想为自己喜欢的事做点什么。
二十九岁那年,他裸辞了。父母不理解儿子的决定,但也尊重了他的想法。他曾进过创业公司,也做电影相关的自媒体,拍影视解说视频、做播客。这期间,杨冬也迷茫过,也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过怀疑,但他一直坚信一件事:当你真心喜欢一件事,真的为此付出所有能付出的全部,全世界都会来帮你。
转折始于一次电影节。杨冬跟着做自媒体的哥哥去看那些小短片,灯光暗下又亮起,他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也能拍。俩人一拍即合,回青岛就开始聊故事,聊大致框架。杨冬执笔,小半年后剧本定稿。当时,杨冬身边正好有几个广告影视公司的朋友,大家帮衬着,最后真捣鼓出一个短片。第一次开会散后,哥哥跟杨冬说,你来当导演。他说行。
第一天坐在导演椅上,杨冬完全是蒙的,用他的话说,当时,他只是一个会喊“cut”的人。可从第二天开始,他慢慢觉出味来,开始“扮演”一个导演。拍到第四天杀青,他在酒桌上说,“我以前只觉得喜欢看电影,但这四天下来,虽然没看出自己有什么导演才华,可我没拍过瘾,我喜欢在片场拍电影的感觉。”
那之后,杨冬发了条朋友圈说,“我想去真正的剧组体验一下,大家如果有机会让我进组,我可以不要钱。”
机会很快就来了,有影视圈的朋友让杨冬去做驻组宣传。宣传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记录,在现场,演员之间说了什么,哪场是重场戏,谁哭了谁笑了,有没有NG,这些场内场外的信息先要记录下来,再想这些素材以后要怎么用。
杨冬没想过以后还有机会在影视圈工作,所以把那部戏当作自己的最后一部戏,特别珍惜。可偏偏做得不错,剧组的人都挺认可。后面,大家陆陆续续有项目都会推荐他。那次经历算是帮他推开了影视行业的大门。后来他发现宣传跟侧拍、剧照离得比较近,自己本来就喜欢拿相机拍东西,就慢慢开始做侧拍和剧照工作。
如今,杨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剧组里,最多的时候一整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等于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剧组”。从辞职到拍短片再到进剧组,在一些关键时间节点,杨冬总能得到身边人、朋友的帮助。他曾跟朋友分享,说自己挺幸运,朋友却说,那是因为你的每一步路,都不是白走的。
“我现在所取得的一切,跟过去做过的所有事情有关系,”杨冬说,“这或许算是我自己的长征。人生永远都是在路上,今天,你能站在山顶看到风景,是因为在此之前,你已经坚持爬上了这座山。”
记者:王婧懿
编辑:宋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