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潘金莲因为一些零碎事情心里不痛快,骂了春梅几句,这是好长时间没有发生的事了,春梅也没处出气,就走到后面厨房里槌台拍凳,一副闹狠狠的样子,被四房姨太太孙雪娥看到了。
这里说明一下,西门庆几位妻妾的分工。
大房吴月娘“常有疾病,不管家事”,主要功能是门面担当。
二房李娇儿负责“人情来往,出入银钱”,管财政的。
三房孟玉楼没什么分工,也不擅长什么风月,感觉主要是金主。

四房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或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去拿”,管后勤保障的。
五房潘金莲呢,感觉她的分工就是负责西门庆的享乐,说白了就是陪睡。
这里说到四房孙雪娥看到春梅来厨房来敲桌踢凳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也有点看不入眼(也好理解,西门庆大部分时间都被五房占去了),就半真半假笑话春梅,说:“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
春梅一听孙雪娥讥笑她“哄汉子”,立时暴跳起来,反倒是孙雪娥一见她性不顺,只当没听见,总算没吵起来。
由此可见,潘金莲和春梅得到西门庆偏宠,气焰也确实太高了些。同时也可见,她们心里边也总归有点不踏实,就像癞子被人当面说“光”,一碰就着。
尽管孙雪娥选择避其锋芒,没吵起来,春梅却不肯饶了她,回房后在潘金莲那儿添油加醋,说孙雪娥在笑潘金莲让西门庆收用春梅,结伙哄汉子。
这一挑拨之下,潘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岂会忍下这口气?其实这正说中了病根,恰因如此,越不可忍。
报复来得很快,隔日就有了潘金莲在西门府的第一次“战斗”。
西门庆答应潘金莲,要往庙上给她买珠子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鮓汤,让春梅往厨下找孙雪娥说去,春梅却就是不动身。
潘金莲就说:“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
一听说知道,这是她和春梅唱双簧,要搞事了。
果然西门庆就问是谁说的,潘金莲偏卖关子吊他胃口,说“盆罐都有耳朵”,少惹麻烦,只是别叫春梅去,让秋菊去说就行了。
西门庆基本上也知道她说的是谁,自然也懂“后宫”女人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并不会明显地帮谁打压谁,再说有事要办呢,所以就真的叫秋菊去跟孙雪娥说。
这实在也是潘金莲的计划。
秋菊这个丫头前面已经介绍过了,“为人浊蠢,不谙事体”,别看只是传个话,关键却是要让孙雪娥能够赶早把西门庆要吃的两样早饭做出来,这个就不简单了!
我们看一下前面提到的两样食物。
“荷花饼”实有,据资料是由秦汉白饼演变而来,宋代文献有载,多用于宴席卷荤素菜肴,我们浙江就有,白白的软软的,状似微型荷叶,折成半圆,吃时卷上葱、酱,或者干菜肉,味道不错。

“银丝鮓汤”应该是里面放着鱼丝的羹汤。
问题是,这两样食物虽不贵重,但显然要做不少准备工作,涉及多种食材。而这天的早饭,预先安排的并不是这两样,而是粥。
孙雪娥在厨房发脾气说了,“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
所以做起来不可能那么快。
基本可以确定,西门庆起床要吃这两样食物,是潘金莲临时建议的,说官人这么辛苦,喝粥吃馒头营养不够,换这两样补一下吧。
孙雪娥心里当然不会乐意,去说这事的丫头如果乖觉点,说点好话,那还好一点,秋菊却是浊蠢,自然不会哄着些,只是硬梆梆传话,然后等着往回拿,孙雪娥能有好气?
但好歹也是忍着,耐着性子做罢了。
这边潘金莲却不容,看看两顿饭工夫还没来,早把桌子也支好了,更加营造等饭吃的氛围,把西门庆急着暴躁起来。
这时潘金莲不失时机让春梅去厨房看看。春梅心照不宣,带着气性到厨房,看秋菊正在那儿等着,就骂开了:
“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
除了秋菊谁都听得出,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啊!明里骂秋菊,实则骂孙雪娥。上回孙雪娥忍了,毕竟是她讽刺在先,现在本就窝着火,还要被骂“贼奴才”,怎么忍得了?
好歹她是四房,骂人的却是五房的一个丫头!而且这个丫头原本也在大房里,排在她后面。
所以出口也没好话:
“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
可问题是,吩咐要吃这两样的是西门庆而不是潘金莲,更不是春梅,就算潘金莲一块儿吃,她这一骂,尽管是针对春梅和她背后的潘金莲,却仍等于是骂西门庆。
麻烦了。可见有时候要骂人的时候,真的要先忍一分半钟试试。
孙雪娥却还没有意识到。春梅丢下句“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拧着秋菊的耳朵往前边去了,她还追着骂你们主子奴才有本事一直这等硬气。
春梅气狠狠走回房中,见了潘金莲和西门庆哪里还有好话,说她看到孙雪娥还在“慢条厮礼儿才和面儿”,只是对秋菊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就被孙雪娥“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
更厉害的是,春梅说孙雪娥骂西门庆想一出是一出,“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甚饼和汤”,甚至“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

西门庆的火气腾腾上来了,潘金莲还要烧上一把火:
“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置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
这下西门庆再也忍不下去了,“听了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还骂她“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
孙雪娥倒确实也是奴才出身,但问题是,骂奴才的并不是她啊!她其实是挨骂的那一个。
但有什么办法呢?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
但孙雪娥也确实有点头脑不清,西门庆打骂完了刚走出厨房外,她就跟帮工、仆人来昭妻“一丈青”抱怨开了,说今天晦气,明明自己没说什么话,是春梅凶神恶煞一般将秋菊揪着耳朵拉过去了,却到主子面前“轻事重报”,害得自己挨了这一顿打。
还说,“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就是有点要报复的意思。
本来这种话跟来昭妻讲就有风险,更何况西门庆还在门口,这不是讨打吗?
果然,又被西门庆折回来打了几拳。
孙雪娥气得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也真是可怜,这姨太太当的,也真是憋屈。
她的哭声被刚起床的吴月娘听到了,从丫头小玉那儿听到了事情经过,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让小玉到厨房安抚几句,“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忙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往庙上去”。
然而事情还没了结,孙雪娥气愤不过,走到月娘房里告诉此事,当时李娇儿也在,却又恰好被潘金莲走来在窗下听到了。
孙雪娥心中对潘金莲满是怨毒,说起她的事来也就加倍刻毒(但又基本上是真的),说潘金莲这个“淫妇”“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
吴月娘还想息事宁人,说潘金莲派丫头来要饼,你给她就是了,平白无故干吗骂丫头。孙雪娥又争辩说春梅原先在大房时并不是这样的人,到了潘金莲房里就变“骄贵”了,可见还是潘金莲坏。
这时轮到潘金莲忍无可忍了,进到房里,两下里就吵起来,差点打起来。
冲突升级了,本来两人中间隔着丫头使劲,现在却是正面交锋了。
应该说双方都没有好话,但很明显,潘金莲更有心机,表现得她更像受委屈的一方。
她说“比如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意思是她是西门庆正儿八经娶回来的,孙雪娥没本事阻拦,如今盯着她,只是因为讨不了男人欢心。
她说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直接把火头又引到吴月娘那里去了。
她还说“哪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好像是孙雪娥故意揭她伤疤,她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情愿被休了。
孙雪娥明知潘金莲这是装的,“明在汉子根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随问谁也辩他不过”,却还是不肯停嘴,于是最后也还是她吃亏。
关键问题就在于,孙雪娥只有吴月娘可以依靠,可是月娘除了表示你们都少说两句,最多就是使人把两人拉开,再没有其他好招数;而潘金莲却可以拿捏西门庆。
一来一去,差别就大了。
于是潘金莲“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等到傍晚西门庆回来,就“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专挑刺激的话讲,尤其是“摆杀汉子”四字,正是西门庆的心病,如何能忍?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
还好吴月娘拉住了,不然孙雪娥可惨了。
但愿她以此为教训,好好盘算一下自己在西门府里有几斤几两。这是最大的现实。

撇下孙雪娥不说,西门庆打了雪娥后,“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
这第一次“宅斗”,潘金莲算是大获全胜。
而潘金莲与孙雪娥的仇怨,这下算是再也不可调和了。
最后说几句,西门庆在这里边实在是太偏听偏信。不过呢,他跟《红楼梦》里的薛蟠还是不一样的。
薛蟠轻信夏金桂之言,毒打香菱那是下死手,操起门闩就打。西门庆打孙雪娥却还是留了分寸的,要不然以他一脚把武大踢成重伤的力气,十个孙雪娥也报销掉了,不要说连打三回了。
他主要还是要哄潘金莲开心,让她更好地为他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