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湖南卫视的一档选秀节目《超级女声》在全国范围内播出，标志着中国电视史上选秀综艺时代的开始。时光荏苒，20年过去了，曾经深度参与其中的知名综艺导演马昊，决定重新回访那些当年她亲手推举上台的超女和快男们。她希望找到一个答案，揭开曾经站在舞台上的他们与现在的自己之间的关系。于是，这段回访被拍摄成了纪录片《因为是想写成歌》，近日正式上线播出。20年，对于人生而言，确实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在生命的长河中进行一次远距离的回望，理应能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答案。特别是当年的《超级女声》节目，不仅仅是娱乐现象，更触及了许多值得社会反思的重要议题。因此，这样的回望，注定承载着社会大众在热潮褪去后对于那个时代的反思。正如马昊在踏上这段旅程之前所说的，她想知道，当时代的光环投射在个体身上时，舞台上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然而，纪录片的意义在于呈现，而非解答。在这场回望中，是否真能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许只有导演马昊和这些曾经的少年们，以及曾经参与那个时代的我们自己，才能给出答案。

《因为是想写成歌》的制作团队是腾讯视频旗下的尤里卡工作室，该团队之前推出的《十三邀》和《解释鸿沟》等节目，因其浓厚的思想色彩而广受好评。即使这次面对的是选秀综艺这样一个容易制造娱乐爆点的话题，他们依然试图避开流俗的娱乐化，进行更深刻的探讨。纪录片中的一些当红明星，比如李宇春、华晨宇等，更多地停留在历史素材中；而欧豪、俞灏明、何洁等人仅在先导片中露面，正片几乎没有他们的身影。整部纪录片真正聚焦的12位受访者，或许只有李行亮因为参与婚恋真人秀引发了一些争议，才有了更多的话题性。这样的选择避免了过多的舞台光环，保持了纪录片的冷静与理性。然则，正是这种选择，也让镜头下的人物多少带上了一层灰色的现实感，他们仿佛被塑造成了失意者的形象，尽管这种形象容易引发观众的共情，却也让纪录片的反响并不如预期。由于这部纪录片是以网播形式呈现，观众除了看到导演马昊与受访者的互动外，还能实时通过弹幕表达自己的观点。因此，镜头内外的互动时常表现出一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气氛，这种情绪似乎延续了20年来未曾化解的矛盾。

首个展现这种情绪的便是《2011快乐女声》的第四名苏妙玲。她在镜头前直接表达了对马昊的敌意：分不清她对我的这些关心是真是假。而同届节目的冠军段林希则将这种疑虑具象化为一个带有委屈的质问：为什么没有给我们更多的舞台和机会去真心帮我们？除了这些显露情绪的人物，还有一些人试图把这种情绪内化，融入到自己的人生和身体里。例如，《2009快乐女声》亚军李霄云坦言：觉得自己是失败者的这个（状况）是常态。《2013快乐男声》季军白举纲则更为焦虑，他将这份不安化作了终其一生的自我怀疑：万一终究是一场白日梦咋办？这种焦虑弥漫在片中的大多数受访者周围，不红成了他们不甘面对的现实，不肯下桌则是他们对抗这一现实的态度。

他们既厌恶在聚光灯下表演那些世俗化的歌曲，另一方面又抱怨自己的真诚创作无法为大众所接纳。观众看来，这种矛盾心态让一些人显得过于矫情，无法与自己和解。同样矛盾的，还有马昊。她既是当年多届选秀节目的导演，又是这部纪录片的访问者和总导演之一，身兼多重身份的她在面对不同的受访者时常常显得态度割裂。比如她为段林希资助录制歌曲，却又告诉白举纲，舞台和生活本就是两回事。在面对陈楚生时，她又透露出自己对于未来的迷茫与不安。正因如此，马昊成为了不少观众眼中的敌人。一些观众在弹幕中质疑她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动机，甚至有昔日明星的粉丝斥责她，认为她对这些失意者有一种上位者的傲慢。尤其是在临近纪录片结束时，马昊反思自己没有成长，试图通过纪录片与每个人对话来把我自己拼回去的表述，竟然被观众嘲笑为免费的心理咨询。回顾当年的选秀节目，几乎每一届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阴谋论的漩涡，马昊所在的团队常常被认为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如今，某些观众对马昊的动机进行质疑，依然未能摆脱20年前的阴谋论逻辑，甚至仍然将她视为自己和过气明星们的假想敌。

当观众借由这部纪录片重新审视超女快男们，依旧无法摆脱这些标签。他们依旧被当做过时的娱乐符号，许多人甚至在片中看见《2013快乐男声》八强左立时，屏幕上便弹出了一条冷漠的弹幕：左立没什么看头。纪录片中的另一个时刻，《2009快乐女声》季军黄英试图用重现当年选秀的情景来迎接马昊时，观众的弹幕中却发问：这群人是活在那个年代了吗？的确，歌手们依然活在过时的明星梦里，而导演们在回忆中陷入迷茫，一些观众则带着幼稚的言辞品头论足，这一切仿佛一如既往，但人们已经不再年轻，这样的现实让人感到深深的失望。

《因为是想写成歌》在先导片中有一句引人深思的话：多年后，我们尝试去回看，什么激励了梦想，什么裹挟了青春？马昊在纪录片正片中感叹，如今的年轻人对梦想的理解不如从前。然而，20年前，选秀综艺中频频提到的梦想和青春，又何尝不是被包装的广告话术？当年，《超级女声》第一次为普通人提供了登上顶级舞台的机会，也第一次通过全民投票决定了谁能成为偶像。然而，这个极具戏剧性的节目形态，却与时代的狂飙突进紧密相连。尽管如此，节目内外的躁动情绪并未被完全化解。

选秀综艺让娱乐行业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造星浪潮，改变了整个产业链的格局。传统的唱片公司由发掘和培养新人到系统化的训练，而选秀综艺节目则彻底颠覆了这一体系，让任何一个没有作品的普通人都有机会登上大众舞台。于是，音乐才华和创作能力被搁置，综艺节目成了偶像制造的工具，推向了更大的市场。然而，这种模式也让许多真正有才华的音乐人被忽视，随着时间的推移，选秀明星的职业生涯变得短暂，最终成为市场遗忘的对象。当短视频兴起后，传统的选秀综艺节目开始式微，曾经的超女快男们成了过时的失意者。正如纪录片中的李霄云和黄英，虽然因翻唱抖音神曲重回公众视野，但他们自己未必认同这种形式。现实是，短视频催生了新的生产机制，歌曲数量的膨胀无法带来质量的提升，反而造成了整个行业水平的下滑。 站在20年后的今天，选秀综艺带来的文化事件仍然充满争议。马昊和她的团队能否在纪录片中找到真正的答案，依然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