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2日刊| 总第4249期

《太平年》开播之前，冯道并非一个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

不仅如此，即便是在“历史迷”群体中，他也往往被视为乱世枭主背后充满争议的历史配角。

从五代十国的历史实观出发，可能会给冯道一个“政坛不倒翁”、务实派技术型官僚的中性评价。

但如果是通过宋人的评价了解他，即便不扣死“文人无节之尤”的奸臣帽子，也多少会留下逢迎世故的负面印象。

然而，一部《太平年》的播出，改变了冯道这个历史人物在大众文化层面的论断和地位。

他是历史的静观者和推动者。他是一个“良相”。

让尘封的名字走出史料边角，在万千观众心中“活”过来乃至家喻户晓，这是历史剧独具的力量。

而要让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在当代视角的解读下释放魅力，则更艰难一些。这既需要编剧、导演的解构与重建，也需要演员在史观上的定力和表演上的精准。

董勇对冯道的演绎，便是这样一次不乏艰难的旅程。

在《太平年》首轮播出收官之际，《影视独舌》与董勇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他聊了与冯道意外相逢到成为冯道的过程，也吐露了近年来在表演上的心态变化。

得“见”冯道

“我大概是《太平年》定下来的第一个演员。”

谈及初遇“冯道”的过程，董勇语气略带神秘地卖了个关子。而他之所以成为这个“第一”，不是因为资历、形象或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难得的主动出击。

董勇第一次看到《太平年》剧本是2024年的上半年。当时，他正在四川乐山的一个小县城里拍摄一部由导演杨磊执导的悬疑剧。

“在组里的那段时间，我非常密集地看了杨磊导演的作品。先是看了《三体》，然后是《红色》。”

业余时间，董勇非常喜欢看剧本。在接连刷完杨磊导演的两部作品，并把《三体》的原著都看完后，那部悬疑剧还没拍完。

这时候，杨磊导演给他拿来了《太平年》的剧本。

“那时候《太平年》还没开始选角，只是有一个2024年下半年开机的大体计划，所以剧本也就是拿来给我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董勇几乎是立刻被迷住，并且一眼相中了冯道这个角色。

董勇原本是个被动的人，工作中大多是等角色找上门。但《太平年》里的冯道，是他毛遂自荐争取来的。

“朝代更迭，一个手无兵权的小老子怎么就有本事辅佐四朝十帝？手段当然是要有，但根本上靠得是政治理想。他不是忠于一帝而是忠于老百姓。他不空谈，为的就是让老百姓在乱世里活下来。这一下子就扎中了我。”

在《太平年》中，冯道这个角色的戏份并不是很重。杨磊导演得知董勇想演冯道时，还劝过他，要不要考虑一下其他戏份多的角色。

“但我不要，我就要演冯道。”董勇回忆道。“感谢杨磊导演的信任，让我演了一个心心念念的角色。”

在得到冯道的角色后，董勇开始了细密的案头工作。这时，他遇到了表演的第一道坎。

“几乎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冯道的文字记载，包括编剧董哲的剧本，第一句话都是：‘冯道是个枯瘦老人’。但我实在枯瘦不了啊，所以我也犹豫过，担心会因为形象原因影响角色塑造。”

直到有一天，董勇在看五代流传下来的古画时，心结突然打开了：

“冯道并没有五代时期的画像流传下来，现在我们看到的冯道形象都是后世追绘的。没有人真正见过冯道，也就不存在形似、神似的问题。那我按自己对剧本的理解来演，应该就能让观众相信。”

而在著名的南唐画作《韩熙载夜宴图》中，我们能看到当时士大夫的形态大多是富态雍容的。

“在剧中，冯道除了上朝、议事之外，大部分时间就是在中书门下批阅公文。从这个起居习惯来说，我觉得他跟古画里士大夫的形象差距也不会太大。”董勇笑着说道。

《太平年》播出后观众的反馈证实，外形问题确实并非观众接受冯道这个人物的门槛。事实上，董勇塑造的冯道最“出圈”的特质，便是被网友描述为“活人微死”的那种缓钝感。

真正引发深入探讨的，还是剧集对冯道这个人物的“定性”。

史观决定表演

采访过程中，董勇完整复述了一段232字的冯道人生论断。

冯道之“忠”，非忠于一姓一君之私忠，而是忠于生民福祉、天下安宁之公忠；其 “义”，非困于礼教虚名之义，而是救苍生于水火、解黎民于倒悬之大义。所谓 “止于至善”，恰在乱世中择取对生民最有利之径，愚忠殉节易，救民于难难；保一己名节易，担天下之重难。冯道以一己之争议，换万民之生机，正是对先秦 “大道” 的深刻诠释：真正的儒学精神，不在于死守形式化的教条，而在于以 “民为邦本” 的初心，在变局中践行 “为生民立命” 的大仁大义，此乃乱世中最厚重的家国情怀，亦是儒学超越时代的核心价值。

之所以将这段话完整录上，是因为这232字决定了董勇对冯道的演绎方式。

“同样的剧本，同样的台词交给不同的演员来演，会有不同的演法。而我之所以选择现在这种演法，是因为我是完全照着这个人物史观来演的。”

董勇坦言，在他认知中冯道是大儒。尽管《太平年》并未能完整呈现，但他在辅佐朝堂之外主持雕刻《九经》、私人出资修孔庙的事迹，在正史上均有记载。

儒家讲究“内圣”“外王”兼修。但个人能左右的往往只有“内圣”，而“外王”要取决于个人能否“得君行道”。《论语》有言，“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因此，不幸遭逢乱世的士大夫，大多会选择“卷而怀之”。

但冯道并非如此，他在乱世中依旧积极入世。

“他不仅自己要活下去，也要给乱世中的百姓找一条活路。这就是冯道最打动我的地方。他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其实有一点悲壮在里面。他并不是雄才大略式的人物。在武夫当道的乱世，他也没办法救世。只能走一条不违背内心良知的道路，尽量减轻战乱对百姓的危害。”

对冯道的这层认知，让董勇在表演时少了一份犹豫。

《太平年》拍摄时，董勇演的第一场就是冯道在明德门下见耶律德光的戏。耶律德光以胜利者的态度奚落冯道不能善尽辅佐之节，并讥讽地问他是何许人也，冯道以一句“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转圜全局。

“其实，董哲老师在剧本中写的冯道跟我理解的冯道还是有一些区别。包括在这场戏的剧本上都标明了，这个小老头应该是有点滑头的。或者说，应该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很有心机的人。但我没有这么演，我选择了现在的这种表演方式。是装老示弱的，但又是坚定的。”

史料记载中，“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其实是冯道对耶律德光讲述的原话。同样是冯道原话的台词，还有那句惊人的劝谏“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场戏是在城墙上拍的，是把他的前后筹谋串在一起的关键戏，也可以说是最能体现这个人物本质的一场戏。他可以辅佐石敬瑭、石重贵，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杜重威、张彦泽做皇帝？因为石敬瑭是联合契丹，石重贵是抗击契丹，而后面两个人是叛徒。他之所以一定要守城十日，是为了获得和耶律德光谈判的筹码。在这里，他要把筹码用起来，逼耶律德光杀了张彦泽，同时也同这个异族的皇帝说明了百姓在江山才在的正统之道。”

在董勇看来，汴梁这段戏虽为虚构——历史上耶律德光破城时，冯道并不在场——但其内核却无比真实。因为，历史上正是冯道的这句劝谏让耶律德光收敛了杀戮，让百姓免遭再次涂炭。

有此史实为支点，演来便有了不容置疑的底气。

30多天拍出的“人生角色”

董勇说，冯道可以算他的“人生角色”。甚至，可以不加之一。

在交流过程中，也能清晰感知这个角色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他常能随口引述冯道的大段台词，尽管距离《太平年》的拍摄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冯道这个角色戏份并不多，董勇在剧组却待了一个多月。

“从进组之后，我就没离开过。开机是在敦煌，拍了几天后转场横店。因为要保持角色的状态，所以尽管戏不是连着的，我也没有回家。每天自个儿吃饭、睡觉，在房间里头看剧本、背词。我很喜欢在横店拍戏，很像闭关，没有干扰因素，就可以一直在角色状态里。”

而他给冯道这个角色找到的表演抓手，则可以总结为慢、少言和忙。

“冯道一出场，就是踱着方步，慢悠悠的。我有京剧的功底，一扮上就觉得他该是这样子走路的。”

在人前，尤其是在朝上，冯道有个标志性的动作就是“打盹”。这在董勇看来也是一种慢。

“我们见到过很多老人，他看似耳背。其实，他想听到的都能听到，他不想听到的他一句都没听见。”董勇笑着说，自己就是照着这个方向演的冯道。

台词上，冯道同样也快不得。

“冯道是个大儒，又是令公又是中书门下，所以他一开口基本上是没有白话的。大段大段的文言台词。我是提前两三个月准备，先去把文言文全都翻译成白话文，去理解他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理解了之后再去背，一句都不能出错。”

《太平年》里群戏数量很大。有很多关键情节，冯道并没有台词。

但在那个场景下，他的态度和意见又相当重要。这时候，董勇就要用反应表情、动作把意思演明白。

“每一场戏，不仅冯道的台词我背，其他演员的台词我也会仔细看。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时每刻都在听着。他知道很多话不必他自己说出来，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在社交媒体上被切片传播得很广的那段钱弘俶和桑维翰的是非之论，对冯道而言就是一段典型的“无言”戏。

“那场戏我们拍的时间特别长。但其实我一句词都没有。我们就在一起商量，桑维翰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回应一个孩子的莽撞问询，他的台词要怎么理解。”

在董勇看来，冯道在这件事上是完全同意桑维翰的。朝代更迭的事不是桑维翰、冯道之流能阻止的事。但事总要有人去做。如果桑维翰不去跟耶律德光谈判献上燕云十六州，那可能也会有别人。

“尽管如此，对错也始终是有的。所以，在这场戏里冯道始终是一个在等的状态。他在等，如果钱、桑两个人有哪句话出格了，他就会开口。”当然，剧本的情节里是两人都没有失言。但这种对峙的锋芒既要靠两位主角，也要靠冯道的反应托起来。

至于说忙，则是冯道作为技术性官僚的底色。

在剧中，除了朝堂议事，冯道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他书山卷海的办公地。

“四朝十帝之所以个个都离不开冯道，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的，精通关键行政技术的人，包括税收、法令、人事等等。”冯道掌握的这些技术能够保障一个朝廷在战乱中基本得以维持，发挥一些基本的政治功能。这其中，就少不了兢兢业业的行政文书工作。

“剧中冯道时时刻刻都在办公，这个细节是导演设计的。他永远有无数的文书要看，要批复。”

董勇演的冯道虽然常在朝上议事时打盹装睡，但在办公的时候却像永远不知疲惫一般。直到郭荣一定要御驾亲征，冯道替他守汴梁的时候，他才有一次在熬夜办公时打了盹。

“当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已经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

董勇在这场戏里特别加了个细节，说“茶能明目”，然后让他用茶水洗了洗眼睛。这个细节，正是他从过去活跃在话剧和京剧舞台上老师们的身上观察到的。

表演，直到记不住台词为止

直到现在为止，董勇还是很喜欢观察。

“出门走到街上，随时观察。看到有趣，或者感兴趣的事情就把它记下来。有机会的话，通过电视剧、电影或者话剧舞台上的一个角色，去把它表达出来。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事情。”

董勇坦言，表演欲是一种很难控制的欲望，而做演员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今年，我能通过冯道这个角色体验五代十国的离乱。前年《繁花》中的‘范总’，让我回到了90年代的上海。2015年的《彭德怀元帅》里，我还带领革命队伍从平江起义一直打到了抗美援朝……对于演员来说，这一生太幸福了。”

回顾《太平年》的表演，董勇特别提到一场冯道去祭拜郭威的一场戏。

“那场戏我演得很慢，走得慢，跪得慢，拜得慢，哭得悲从中来。儒者都盼明君，郭威就是冯道好不容易盼来的这么一位明君，可惜没多久就去世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他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玩具。但捏在手里没有两天，这个玩具碎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那种失落还压在心上。

对演员来说，对角色的渴望可能也像孩子对玩具的渴望一样纯粹。冯道就是董勇多年寻觅的那个，也是他罕有地主动出击争取来的一个角色。如今戏已演完，可那种渴望并没有消退。

“我会继续主动出击，争取角色。大概会一直演，演到记不住台词的那一天吧。”董勇笑着说道。

【文/卞芸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