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3年定档春节的《西游降魔篇》七天斩获5.3亿、最终收获12.46亿票房以来,春节档的市场潜力便不断被激活与开拓。此后十余年,随着《美人鱼》(2016)《流浪地球》(2019)《你好,李焕英》(2021)《满江红》(2023)等影片不断提升春节档的票房规模与社会效应,春节早已成为每年最受中国电影行业和观众瞩目的黄金档期。
相较于去年,在《哪吒之魔童闹海》150亿票房神话的对照下,缺少头部IP电影坐镇的2026春节档在市场表现与影响力上有所倒退;而当众多观众将目光投向预计于明年春节登陆院线的科幻大片《流浪地球3》时,今年二月在爆竹声中悉数亮相的影片更像在完成一场承前启后的过渡。
在这一背景下,拥有稳定粉丝基础的系列电影《飞驰人生3》自定档起便普遍被视为扛起春节档票房成绩的种子选手,耗资不菲、制作精良的武侠片《镖人:风起大漠》也期望能分得一杯羹。从电影文化与创作的维度出发,由张艺谋执导的犯罪电影《惊蛰无声》则是这个档期最为独特的作品。作为首部当代国安题材电影,无论其在多大程度上承载了导演的个人表达,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年逾七十五、已四度参与春节档竞争的张艺谋,依然渴望用不断更迭的影像系统,与风云变幻的时代发生联系。
今天的文章,我们就来聊一聊今年春节档的几部主要电影,从类型片的角度看一看它们如何兑现类型“承诺”。
1
《惊蛰无声》:
张艺谋与春节档
电影《惊蛰无声》围绕涉密信息外泄、国家安全面临威胁的背景展开,讲述国安小组迅速出击、追缉间谍的故事。这部汇集易烊千玺、朱一龙、雷佳音、杨幂、宋佳、张译等一众当红影星的作品不仅延续了张艺谋近年来的类型化策略,也显现出其继《坚如磐石》(2023)《第二十条》(2024)之后,持续介入现实议题的野心。
自2020年执导了颇具个人风格与批判意识的《一秒钟》以后,张艺谋便彻底转向了商业化、通俗化创作。从谍战片《悬崖之上》(2021)、战争片《狙击手》(2022),到悬疑片《满江红》(2023)、犯罪片《坚如磐石》,其作品愈发强调强烈的戏剧冲突,“反转再反转”的高强度叙事也趋近于所谓的“剧本杀”模式。这种叙事风格的形成离不开张艺谋对职业编剧的倚重,尤其是三度为其执笔、强调“叙事本体论”的编剧陈宇。在陈宇的理念中,优秀的叙事作品必须激发观众的兴趣和好奇心,并促进其深度参与叙事的欲望,而这也是张艺谋作品愈加贴近大众审美趣味的直接原因。
若将视野拉长,纵观张艺谋近40载的导演生涯,我们会发现,“改变”比“坚持”更能概括其创作轨迹。从最早的电影节路线,到主动开启文艺大片时代,再到如今的类型化创作,为了在主流电影工业体系里占据稳定的位置,张艺谋不断寻求个人表达、市场机制与主流意识形态之间的动态平衡。而这一平衡最直接的导向,便是其创作观念的波动与作品质量的参差。
在上世纪90年代的文艺片《秋菊打官司》(1992)《一个都不能少》(1999)中,张艺谋在美学观念与主流价值上的协商已初见端倪;进入21世纪,《幸福时光》(2000)《英雄》(2002)《三枪拍案惊奇》(2009)等影片则显现出混杂的大众文化对其创作方法的反复重塑;在后来的《金陵十三钗》(2011)《归来》(2014)等作品中,张艺谋试图找到作者表达与主流话语的平衡。而到了春节档作品《狙击手》《满江红》《第二十条》,张艺谋的个人风格进一步隐匿,代之以“商业片逻辑统筹,主流意识形态逻辑校准”的运作模式,张艺谋则成为“新主流电影”的代表人物。
因此,在《满江红》豪取45亿票房、《第二十条》获得24亿票房后,与其将张艺谋看似成功的转型归因于创作能力的提升,不如视其为多方力量博弈与协调的结果。这种平衡与妥协的基本策略延续至最新的《惊蛰无声》,塑造了这部电影的基本形态。

《惊蛰无声》电影剧照。
《惊蛰无声》回避了带有仪式感的价值升华场景,也不愿借助复杂的视听符号进行隐喻表达,而是将叙事重心完全交由类型结构与情节推动,让观众被急速推进的故事牢牢锁定。然而,这么做的风险显而易见:一旦剧本逻辑稍有疏漏,人物动机稍显薄弱,或叙事节奏出现断裂,影片质感便会迅速滑落,沉浸式体验也将随之瓦解。《惊蛰无声》大胆触及中国银幕上未曾出现过的题材,但未脱离长期形成的平衡逻辑——在类型工业、主流文化与作者意图之间精心调试。
从影片的主要情节出发,《惊蛰无声》的题材样式可追溯至20世纪50—70年代在国内兴起的反特片(Anti-Spy Film)。这类影片通常以国家安全机构、公安警察系统隐蔽战线的侦察人员和边防哨所的边防军战士为主要人物,讲述他们为维护国家安全与社会秩序,同潜伏的间谍特务展开斗争的惊险故事,代表作品包括《羊城暗哨》(1957)《古刹钟声》(1958)《冰山上的来客》(1963)等。
作为一项重要的大众文化形式,反特片具有多重意义:一方面,通过将危机具体化为侦察员与特务之间的交锋,反特片凸显了“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理念,承担着明确的宣传、教育职能。另一方面,反特片延续了惊险样式电影的娱乐传统,在矛盾的铺陈与化解中,为观众提供独特的审美快感。进入上世纪80年代,反特题材逐渐淡出主流银幕,取而代之的是教化色彩更微弱、感官刺激更强烈的侦破片与谍战片。曾经在大银幕上被建构的“隐形的战场”,亦早早消解于血腥、暴力、奇情等泛滥的商业元素中。

《无间道》电影剧照。
新世纪以来,随着电影工业水准的提升,国内外涌现了大量优秀的警匪片、悬疑片等犯罪类型电影,尤其是香港商业电影的里程碑之作《无间道》(2002),几乎已成为当代华语警匪片的范本。将国家安全危机移置于现实环境的《惊蛰无声》,一面联系着文化传统里的反特片,一面勾连着现代语境下的犯罪片。如何围绕正反两方人物的精彩较量,构建现代都市中的隐蔽战线,成为此片发挥类型吸引力、传递价值观的关键。
在角色设置上,《惊蛰无声》沿用了“双重卧底”的设定。严迪(易烊千玺)与黄凯(朱一龙)皆为国安小组干警,为解除核心科技情报遭遇窃取的危机,共同执行追捕间谍、查出内鬼的任务。然而,二人的身份与处境暗藏裂隙:黄凯在境外间谍势力的策反下逐渐动摇,徘徊于忠诚与背叛之间;严迪的身份则更为复杂——表面上是潜伏在国安系统内部的卧底,实则是暗中破坏敌方计划的“谍中谍”。多重身份的叠加让严迪与黄凯缠绕在亦敌亦友的关系里,也让他们之间的交锋充满了张力。在夜色笼罩的都市空间里,二人不断展开侦察与反侦察的较量;在一次次紧张的追踪与对峙中,影片试图建立起心理与视觉层面的双重压迫。
正如电影学者吴琼所论,反特片鼓励观众采取侦察员的视角介入叙事。一般而言,观众比叙事中的任何角色都享有信息的特权。《惊蛰无声》延续了这一范式,给予观众全知视点,使其成为银幕内外的集体调查者。影片在进展不到20分钟时便揭示黄凯是境外势力渗透的对象,此后悬念的重心不再是“谁是间谍”,而是严迪能否完成任务,以及黄凯如何在身份撕裂中做出抉择。由此,“隐形的战场”不再只是敌对势力的象征,也成为人物内心博弈的延伸。
2
《飞驰人生》与《镖人》:
兑现类型片的承诺
由韩寒执导的《飞驰人生3》属于体育片的子类型赛车电影,至今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成体系的创作方法论。
在《飞驰人生》(2019)出现之前,赛车题材在内地电影创作中几近空白,因此这一系列自诞生之初便具备鲜明的类型辨识度。
导演显然清楚这一系列的核心吸引力所在:其一,是赛车高速运动创造的视听奇观;其二,是饰演赛车手的沈腾所带来的明星效应。因而,从第一部到第三部,《飞驰人生》系列不断依据观众反馈调整叙事重心,使故事愈发集中于赛道本身,压缩支线情节与人物关系。
由此,《飞驰人生3》展现出赛车戏份占据大半篇幅、“文戏”完全服务于“武戏”的奇特形态。

《飞驰人生3》剧照。
尽管自第二部起,《飞驰人生》系列便因女性角色的缺位、情感维度单一以及情节重复而屡遭批评,但其持续升级的视听强度仍然有效兑现了类型承诺,为观众提供了直接而饱满的感官刺激与情绪释放。
武侠片《镖人:风起大漠》改编自许先哲原著漫画《镖人》,同样是一部特点突出、自成一派的作品。导演袁和平素有“天下第一武指”的美称,其创作深植于香港武侠与功夫电影传统,同时融汇现代影像技术与跨文化元素,逐渐形成一种强调节奏、力量与空间调度的动作美学。

《镖人》电影剧照。
《镖人》集结了吴京、李连杰、张晋、谢霆锋等多位动作明星,将层层递进的武打设计置入苍凉辽阔的西部江湖景观之中,使身体对抗与自然空间形成呼应,强化了视觉层面的张力与质感。
高密度、强节奏的动作场面在相当程度上转移了观众对剧作瑕疵的注意力,使大多数观众愿意放弃对文本的苛责,进入影片所勾勒的武侠世界,信服人物所秉持的侠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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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机制下的创作生态
综观今年春节档,《惊蛰无声》《飞驰人生3》与《镖人:风起大漠》是颇具市场声量的三部作品。三者美学取向迥异、风格气质悬殊,却都展现出较为自觉的类型意识,将题材样式本身的吸引力推至前台。
这主要与春节档的“合家欢”属性有关:为了覆盖尽可能广泛的观众群体,包括没有影院消费习惯的观众,春节档影片必须削弱创作者的个性化美学追求,寻找审美趣味和价值观的最大公约数,而遵循稳定的类型机制便是最有效的路径。

《飞驰人生3》电影剧照。
类型机制并非单向度的创作规则,而是一种在产业、文本与观众之间不断循环生成的互动结构。观众在进入影院之前,已凭借过往观影经验形成对某一类型的基本预期,创作者则在既定框架内,通过对节奏、情节与角色的调控,在满足期待与制造差异之间寻求张力。在春节档这一高度节庆化的语境中,一方面,类型的稳定结构能够确保故事在不同年龄层观众之间达成基本共识;另一方面,类型快感的及时兑现能够配合节庆氛围,完成情绪的集中释放。
站在叙事的维度,正反人物之间的“智斗”向来是《惊蛰无声》这类影片最能彰显类型魅力之处。这种策略不仅停留在情节层面的反转设计,也可延伸为一整套围绕“信息控制”与“心理博弈”展开的叙事方法,这一套方法曾在香港电影公司“银河映像”的作品中得到反复实践与升级。《惊蛰无声》将故事置于深圳这一高度现代化的都市空间,意在强化谍战的“当下性”与“未来感”,通过摩登的城市建筑、无人机、电子监控等元素,构建更具技术含量与空间维度的博弈场域。影片的人物塑造与行动逻辑亦围绕多层次的智力对抗展开,力图为观众带来参与心智游戏的观影快感。
随着春节假期的落幕,春节档的观影热潮也渐趋平静。总体而言,今年春节档影片在工业完成度与类型表达上保持了相对稳定的水准,同时也存在未能深刻反映当下社会情绪与文化脉动等问题。某种程度上,香港最新贺岁喜剧片《夜王》在类型包装之外融入更鲜明的社会情绪与人情温度,或可为内地春节档创作提供有益参照。期待未来创作者能在类型自信的基础上,注入真实丰沛的情感厚度与人文关怀,让档期不止于“合家欢”的节日陪伴,更成为时代影像的生动注脚。
作者/回答
编辑/走走 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