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 韩

编辑|李春晖

正所谓物极必反，5月，内容市场的关键词由“AI”反弹成了“手搓”。

这背后，是五一档三部意料之外的口碑爆款。其中，《给阿嬷的情书》是全素人演员院线电影，《ENEMY》与《吉时已到》甚至是博主自制短片。

有趣的是，最低的成本里有最大的创作野心。两部自制短片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长视频正在火热布局的无限流题材。

无限流，根据北大学者邵燕君的定义，指主角进入神秘的轮回空间，前往电影、游戏、动漫、小说的副本世界完成任务，由此获得超凡力量，但却不得不在异世界永不停歇地冒险与轮回。

在本土网文中，2007年的《无限恐怖》被公认为开山鼻祖，“无限”命名正由此而来。其大范围出圈则要等到2020年以后，中日韩三国分别拿出了剧集爆款——《开端》《弥留之国的爱丽丝》与《鱿鱼游戏》。

《鱿鱼游戏》影响力最大，《弥留之国》则最为标准，《开端》其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无限流。由前两部代表作也能看出，国内长视频为什么直到2025年才正式对无限流下手，而且一说起来又是重工业、大特效那一套。

然而，《ENEMY》与《吉时已到》显然与大制作毫无关系。无限流的核心卖点究竟是什么？当短剧、长剧、乙游都看上了这块可以立刻提升时髦度的“奶皮子”，什么决定着用户的好奇心与体验感？

小成本无限流，味从何来

《ENEMY》由《逃离大英博物馆》主创@煎饼果仔、@夏天妹妹打造，讲述了一对现实中是死对头的男女被拉入无限流，成为闯关搭档，相爱相杀的故事。

其中的民国特别篇成为破圈关键。全网二创井喷，于正挥泪安利，发酵至今，免费版已被红果引进，8.8元的付费版也售出超24万份。

《吉时已到》则由知名coser@爱黏人的圆子哔___、@无恙YOUNASHI打造，讲述了无限流中的一组玩家药山小队在“牡丹亭·喜宴”副本中遇到反常NPC杜丽娘，意外揭开多年前玄鸟小队在此处覆灭的真相。

这部采用大电影形式，一个半小时一次性放出，因而播放量没有《ENEMY》那么傲人，但口碑与长尾效应同样可观。

稍微了解下即可发现，所谓“素人博主”只是相对内娱而言，两边主创的自媒体经验可不少。令其内容爆火的也不止手搓情怀，还有天然的用户思维——这完全体现在他们对无限流不约而同的相似处理中。

他们都舍去了世界观铺垫，什么一群人被吸入神秘空间、闹着要出去、死了人才安生之类情节。《ENEMY》第一集，男女主已经联手闯到最后一关，仍然互相看不惯。《吉时已到》里，药山小队也并非新手玩家，汇合之后驾轻就熟就开始闯关。

他们都选择了近年流行的中式恐怖来设定副本，同时又将游戏感做足、时髦值拉满。《ENEMY》中女主白纱浴血，扛枪大战京剧扮相的赛博人偶。《吉时已到》里众人在鬼气森森的园林跑动解谜，游戏UI全程追随。

他们都在保持叙事精炼的同时又足够复杂，以反转、伏笔、留白，俘获一生热爱阅读理解、近来又格外偏爱阴谋论的中国人。像什么陈桥头的桥是卢沟桥、陈巷口的巷是南京巷，玄而又玄的解读散落在《ENEMY》评论区。闯关男女主为何与民国篇男女主容貌相似，更是众说纷纭。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们立住了与无限流题材匹配的人物关系与情感。单刷还是组团，是硬糖君区分快穿和无限流的一个窍门。快穿通常是单人带系统，无限流则是一群人的竞争合作。《ENEMY》设定了一对相爱相杀的搭档，《吉时已到》则是小队模式，走“伟大的群像”路线。

情感脉络上，主创也充分利用无限流来挣脱现实，打造更加新鲜深刻的立意。《ENEMY》通过副本引入家国情怀，英灵变邪祟更增悲剧性。主线男女主则是纯正宿敌风味，刚沉浸式走完梨园双星的一生，女主就能笑嘻嘻砍了男主的手。刚经历过砍手之“仇”，两人又能在新副本前默契碰拳。

《吉时已到》的故事则应了《牡丹亭》名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悬疑之下是纯爱内核。

生死相依、为爱自囚，在仙侠剧中屡见不鲜，观众都看腻了。但换到无限流，主角由几生几世的神仙妖魔变成就活这一辈子的普通人，引发的情感冲击自然不同。

无限流是年轻人的现实主义

某种意义上，《ENEMY》与《吉时已到》都是用“无限流”包裹了他们想要讲述的东西。《ENEMY》走红，民国篇的历史原型被更多人知晓。《吉时已到》主创圆子更是直言“为了一碟醋包了一顿饺子”，希望以本片宣传昆曲。

这正是硬糖君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作为一条通往当代年轻人内心的捷径，无限流已经是内容市场的奶皮子了——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它来包裹一下，变得更易入口、更好贩卖。

最现实的一点，无限流与短视频时代天然契合。在无限流结构下，传统的大长篇网文被切分为一个个副本单元，可以包容任何IP、时代与风格。作者写起来好写好上手，读者读起来丰富又减负。

它融合了生死张力与游戏爽感，深刻但不沉重。出色的无限流作品，通常不仅要写出惊悚抓人的副本，还要串联起形形色色的战斗与智斗，挖掘人在极端情境下的人性、兽性与神性，甚至映照现实、编织进热点议题。强情节、强压力、强刺激与强情感，集齐这四点的故事很难不好看。

有了这四点，通常也会一并拥有强视觉：古今中西大拼贴，熟悉的人事物暗黑化，甜妹开大灭一片，MVP结算画面等等等等。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网红摄影师夏弃疾转做短剧，也选择了无限流来延续其华丽怪诞的风格。

而在更深层上，无限流是一种越来越接近年轻人现实生命体验的类型。

一方面，无限流是网文深度拥抱游戏思维的产物。手游、端游、剧本杀、密室逃脱，当代年轻人是游戏的一代，副本、攻略等游戏术语早已深入日常交流，也成为他们解读万物的方式。与游戏体验类似的无限流自然也很容易被理解和代入。

另一方面，无限流中强大的生存压力，玩家之间激烈竞争、甚至零和博弈的关系，停滞不前、或是虽然向前却看不见尽头的绝望，以及各种将人吞噬的规则怪谈，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年轻人在经历的现实。

但与此同时，年轻人爱看无限流、年轻创作者选择无限流，并不是因为它沉重，而是因为它既模拟现实也治愈现实，让人能喊痛，也让人收获爽。

比如，与灾难片或是一些微恐爆款共通的，无限流让人以旁观的安全距离去经历极限挑战、生死存亡，由此释放压力、宣泄情绪，重新感受到平淡生活的可贵。

又如，在现实中犯错不可逆转，但在无限流中，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一次次重来，不断优化打法直至通关，通关后就能收获强化与奖励。

更重要的是，现实中有些压迫无形，有些痛苦无解——你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困住，也看不到可反抗的对象。但在无限流中，这些都能找到源头，不管是副本怪物、游戏规则还是主神系统。只要勇于反抗，就能拨云见日，过程中还有技能加持、队友相助。

“请迎接您的第1001次日出”

从这个意义上说，无限流与末日爽文是一体两面(《欢迎来到中国特色新“末世”》)。面对生存焦虑与无序感，躺平的社畜投向末日，全心感受当下。还想战斗的少年则选择无限流，在反抗与羁绊中寻找意义。

乙游长短剧，抢跑无限流

同一时期诞生的网文类型在十年、二十年后大多走了下坡路，无限流却实现了超长续航，从男频火到女频、无CP，期间无缝吸收中式恐怖、规则怪谈等新流行，制造惊吓与对抗的方式越发多元。

在网文领域，热门套路通常伴随着反套路，无限流也不例外，开始出现咸鱼摆烂型主角、隐藏大佬型主角，或者与副本boss、邪神谈恋爱，以此消解生存游戏的严肃性。无限流已成为一种好用的背景板、一种供人取用的X元素。

在短视频，无限流也呈现出类似趋势，可以不再指具体的小说，而是一种标签、一种氛围、一种对视觉奇观的形容，一款不明觉厉、能够翻新万物的“奶皮子”。

如此，无限流在剧集、游戏等专业领域迎来爆发，几乎是必然的。

长视频这边，腾讯视频率先发力，启动了大女主无限流经典《末日乐园》，剧版改名为《明日乐园》，钟楚曦主演、许宏宇监制，目前已杀青。以及“番茄神书”《十日终焉》，许宏宇执导、肖战主演，现已开机。有少年幻单元的优酷不甘其后，拍了女频无限流作品《今天也没变成玩偶呢》，陈都灵、陈靖可主演，也已开机。

但长剧周期长，距离这些项目与观众见面还有一段时间。获得AI这一新生产力、也很欢迎灵异惊悚的短剧和漫剧则在这段空白里上位，已然实现了无限流的批量生产，甚至出现了一些精品化、系列化的作品。如另一番茄热文改编的《诡舍》，已经出到第三季的《死亡三号线》。

与此同时，可能是受到《世界之外》的带动，国乙今年也在上演无限流大跃进，猛猛加入冒险元素。如4月28日发布PV的《代号：神不言》，5月8日发布PV的《代号：云端》，以及更早亮相、还参加了今年CP32的《恋恋终序》。

在这里，无限流充分发挥了它的“奶皮子”功能，让人就算看不出玩法，也留下新颖时髦的印象。

在《无限恐怖》的时代，无限流影视化还令人望而生畏。但如今，万众抢跑无限流，“手搓”亦能出爆款，长剧能做的、该做的远不止闷头卷制作。这也是《ENEMY》与《吉时已到》给长剧留下的重要启示。

比如，在真实感与游戏感之间如何抉择。我们可能会下意识认为，要侧重真实感，否则观众会觉得儿戏、像剧本杀综艺。《ENEMY》与《吉时已到》却是靠游戏感做出爽感，实现与年轻人共脑。

两剧中，主角们始终不忘玩家身份，很多时候是松弛的、飒爽的。而在已播的系统攻略题材剧、游戏题材剧中，长剧很容易淡化这一点，让主角过早真情实感。恕硬糖君直言，这在年轻人看来可能傻傻的。

此外，以我们的人口基数，知道与不知道无限流的人群都是海量。硬糖君一直在谈无限流的特性，但事实上，《ENEMY》最出圈的“你我夫妻二人”片段与无限流并没太大关系，出现在民国剧里同样成立。

这也给长剧主创提出了两种路径：是优先满足垂直受众，将战斗与智斗做详实；还是放大惊悚、情感这些低门槛部分，赢取大众。

千言万语还是那句话——行至今日，制作水准已经不是长剧最大的坎儿，懂观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