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日》的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诟病其剧情老套，称之为“年度诈骗级营销”；也有人看得眼泛泪光，感慨导演的用心、用情。

不可否认，该片叙事力度一般，故事也略显老套。然而，不再相信温情科幻故事的，也正是我们自己。

作者 | 张文曦

编辑 | 桃子酱

配图 | 《揭秘日》

“在得出磋商结果前，不应发送任何回复。”

6月1日，非政府组织国际宇航科学院发布了探索地外生命相关的最新指导文件。文件指出，向地外智慧生命发出回应是全人类的决定，需经过国际磋商。在达成共识之前，任何国家或组织都不应擅自回复。

巧合的是，几天后，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科幻新片《揭秘日》在国内上映。该片以外星文明的出现和披露为背景，而它距离他上一部外星人题材电影《世界之战》，已经过去整整21年。

斯皮尔伯格透露，他的创作灵感很大程度上源于2023年美国国会关于不明空中现象（UAP）的听证会。当时，前空军情报官员戴维·格鲁施作证称，美国政府数十年来一直暗中开展“非人类起源飞行器”的逆向工程项目。五角大楼已经发布了两批庞大的解密文件，第三批也已提上日程。

（图/《世界之战》）

外星文明的迷雾尚未消散，《揭秘日》的出现显得恰逢其时。但该片的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诟病其剧情老套，称之为“年度诈骗级营销”；也有人看得眼泛泪光，感慨导演的用心、用情。

观众期待许久，斯皮尔伯格端上的却是一道传统口味的大菜。冲着名导光环而来的影迷，感慨在快时代还有人愿意用心烹制；但更多的食客尝罢，不过抹抹嘴，未留下多少好评，便转身离去。

（下文含剧透）

披着科幻外衣的逃亡片

预告片中，镜头随着一头麋鹿的眼睛转动，但镜头拉远时，麋鹿却成了外星生物。这也是《揭秘日》中的设定：许多外星生命不一定以原本的形态出现，而是假扮为地球上的动物，以接近、观察人类。

（图/《揭秘日》）

电影讲了一个非常简单，以至于有些老派的科幻故事——

网络安全专家丹尼尔在为名为Wardex的非政府组织工作的过程中，发现了该机构和美国政府掩盖了几十年的巨大秘密：许久之前，军方就开始收集降临到地球的外星生物，对其施行活体实验、审判等不人道行为。Wardex不受美国政府控制，垄断地外生物的信息，不告知公众真相。

“全人类有权知道真相。”秉持这个想法，丹尼尔偷走了相关的数据和研发装置，打算向全世界公布这个事实。在他逃亡的过程中，电影的另一条主线也同步推进。

（图/《揭秘日》）

天气预报主持人玛格丽特看见一只由外星生物假扮的红雀后，意外地获得了共情他人的能力，能瞬间看见他人的人生和想法。在播报天气时，玛格丽特不受控制地说了一段外星语：“不要惧怕未知。”

玛格丽特从未见过丹尼尔，却冥冥中感到需要和他汇合。她不仅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还能判断他的大致方位。她驾车北上，踏上了寻找丹尼尔的路。两人汇合后，一路上不断遭遇Wardex的追杀。

他们排除万难，到了故事的最后，玛格丽特回到电视台，以新闻直播的方式向公众报道外星人存在这一事实。由人类协助逃脱的外星人，也来到镜头前。全世界都清楚地看到了外星生物的存在。

（图/《揭秘日》）

从片名“《揭秘日》（Disclosure Day）”就能看出斯皮尔伯格的意图：两个普通的个体，肩负外星文明的秘密，要在权力斗争背景下向公众揭露地外生命的真相。尽管外星文明是《揭秘日》的重要元素，但影片中呈现得并不多。它将重心放在“人类应当如何面对未知文明？又该如何保障公众对宇宙真相的知情权？”这些现实命题上。

全片70%的篇幅，用于呈现丹尼尔和玛格丽特各自或共同逃亡的过程，以至于观众在看电影时，有时会忘记自己看的是一部科幻片，而是猫捉老鼠的犯罪片。直到看到美国罗斯韦尔UFO悬案、麦田怪圈等要素，电影才被悄然拉回科幻范畴。

人类不是唯一的造物，何去何从？

“如果有人向你证明，我们并不孤独，你会害怕吗？”

人们抬头望向天空，再度思考人类是否并不孤独。电影讨论的不只是是或否的答案，还讨论了如果假设为真，我们该如何自处。斯皮尔伯格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将故事引到信仰的层面。

和逃亡叙事、权力博弈相比，电影更值得玩味的是对信仰命题的叩问，其中有不少关于信仰的隐喻和讨论。

逃离组织的成员恰好是12人，呼应12门徒。就连电影海报上女主角玛格丽特的表情、姿势、拍摄角度，都和七苦圣母像有几分相似。

电影海报上，玛格丽特的表情、姿势、拍摄角度和七苦圣母像有几分相似。（图/社交媒体截图）

丹尼尔的女友简，得知丹尼尔的计划后，起初反对丹尼尔向世人公布外星人存在的秘密，原因在于这将导致人们产生精神上的震荡：原来跟人类一样甚至达到更高维度的生命，就是造物，这让信仰岌岌可危。

旧的秩序已经塌陷，而新的信仰未真正建立，人们如何应对由此产生的虚无感——这正是影片借角色之口所表达的隐忧。

（图/《揭秘日》）

《揭秘日》传递了斯皮尔伯格关于外星文明的不少想法。电影中，修女说：“《圣经》说的是‘人类只是地球上的最高造物’。”言下之意，便是不否认造物主在宇宙其他角落创造生命的可能性。简问修女：“如果我们不是世界上唯一的智慧生命，这件事不会让你感到害怕吗？”

当人类不是唯一的造物，无法获得上帝的独爱，人类该如何自处？修女的回答，或许揭示了斯皮尔伯格想表达的主旨：造物主创造了一个如此浩瀚的宇宙，怎么会只有我们一种文明？

（图/《揭秘日》）

回望斯皮尔伯格的个人经历，更能理解这种追问会成为其作品中反复探讨的主题。

《斯皮尔伯格传》中记录了斯皮尔伯格的信仰历程——“从俄罗斯犹太小镇的集体迫害，到美洲新大陆的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在接下来的几代人里，从传统美国中西部犹太美国人社区的舒适和限制，到大规模欧裔新教徒郊区所提供的冒险和机遇。”

斯皮尔伯格曾一度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星人”，而这种关于信仰的思考，也成了他电影中的重要议题。

不过，《揭秘日》里那些关于创世论的拷问，在年轻一代观众这里似乎反响平平，特别是在文化背景迥异的其他电影市场。这也许是为什么，该片在国外评分网站烂番茄的新鲜度开分达到88%，但在国内影评网站豆瓣上只获得了6.5分。

斯皮尔伯格老矣，尚能饭否？

“就为了这点事，把大家叫出来坐两个半小时吗？太失望了。”有观众留下了这样的评价。

观众期待斯皮尔伯格能讲一个更新的故事——毕竟，社交媒体的存在，让人们对各种外星人的阴谋论猜想免疫，乃至麻木。因此，当人们满怀期待观看这部作品时，或多或少会感到失望。

今年4月，在出席西南偏南电影节时，斯皮尔伯格谈及UFO：“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人知道得更多，但我非常强烈地怀疑，此刻我们在地球上并不孤独，而我拍了一部关于这一点的电影。”

（图/视频截图）

部分观众对这部电影的好评，也在情理之中。斯皮尔伯格确实想讲一个充满温情的好故事，他也没有停留在温情层面，而是指向更大的权力结构——毕竟，他可是拍过《辛德勒的名单》和《拯救大兵瑞恩》的导演。

（图/《辛德勒的名单》）

电影里，丹尼尔拥有的能力和数理相关，旁人眼里复杂的数字和公式，在他脑中会自动转换为清晰流畅的语言。玛格丽特被赋予的则是共情的能力。这或许也是斯皮尔伯格想讲述的一个关于共情的故事：在不同文明、不同个体乃至人与非人类之间，数理是一切的起源，而共情是展开故事、缔结关系的起点。

电影的结尾更像一个乌托邦式的幻想。按照寻常的逻辑，换作任何一个没那么浪漫主义的导演，接下来的剧情大概率会描述各个国家之间如何争夺调查外星人的权力，外星人的存在将会在多大程度冲击人们的科技与生活，等等。

然而，斯皮尔伯格按下了暂停键。

（图/《揭秘日》）

揭秘外星人存在之后，士兵停止行动，行走的人停下了脚步。全世界的人在精神上聚合在一起，共同观看这个未知的生物。

外星人从轮椅上缓缓起来，对着玛格丽特耳语片刻。玛格丽特重新站在镜头前，向世界转达外星人刚刚对她说的话。

“听。”

电影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外星人到底说了什么，但这并不是电影想表达的重点，“听”这个动作才是核心。就像玛格丽特拥有的理解他人的能力一样，开始倾听，开始看见他人，不同个体之间才能真正对话。

《图/《揭秘日》》

这次，《揭秘日》没有像《世界之战》一样刻画入侵的外星人，也不像《E.T.外星人》一样创造一个极度纯真的儿童世界，而是把议题放到问题开始之前：人类不知外星生物是好是坏，不知道它们会带来什么影响。在此之前，要不要先听听对方想说什么？

但部分观众的失望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面对斯皮尔伯格，人们的期待总是放得更高。更何况，在电影观念日新月异的现在，年轻观众可能已经不吃古典主义科幻浪漫那一套了。共情和同理心，有点像科幻作品里硬拗的套路，也因此有些观众认为，《揭秘日》的结局有点像包饺子式的合家欢。

玛格丽特的共情能力几乎能解决一切障碍，让叙事的可信度打了不少折扣。人们很难相信，仅仅靠共情能力，就能让举着枪的士兵放下武器，就能在包围中杀出一条生路。这种设定显得天真，也让叙事看起来疲软。

但这曾经是适用的。

《E.T.外星人》就曾是许多人对科幻片的记忆。人类帮助意外滞留地球的外星人躲避追捕，最后目送它坐上回家的飞船。

（图/《E.T.外星人》）

这类温暖的古典科幻叙事，对如今的观众来说似乎已不再适用。它不够新颖，不够刺激，不够让人血脉贲张。人们无须仰望天空，想象浩瀚的宇宙中有未知的存在，各种阴谋论学说早已在社交媒体上把外星人存在的证据翻炒了无数遍。

说到最后，对这部电影的期望落空，好像很难全部归咎于斯皮尔伯格。不可否认，该片叙事力度一般，故事也略显老套。然而，不再相信温情科幻故事的，也正是我们自己。

排版：张文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