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物传记系列
董骠:从马房少年到香港骠叔
他一开口,半座城都在听
第六章|1997—2006
回到马场,骠叔的一生最后还是属于香港市井

图 1|董骠在香港电台赛马直播席
“他从马场来,又回到马场去。”
1997年,对香港来说是大时代的年份。
这一年,香港回归;同一年,董骠的人生也走到一个很有象征意味的转折点。过去几十年里,他在马场、电视和电影之间来回穿梭。马评节目给了他最初的公众地位,电影让他成为几代观众熟悉的“骠叔”,《富贵逼人》让他住进香港家庭,《警察故事》让他成为成龙动作世界里的老上司。
可是走到晚年,他还是回到了马场。
这很像命运绕了一圈。
他一生最早的根,就在马房、跑道和赛马节目里。他后来拍电影、演电视剧、做喜剧,都像是从马场旁边开出的枝叶。枝叶再茂盛,根仍然在那里。
1997年前后,亚洲电视失去赛马节目播映权,董骠离开长期主持的香港赛马节目,转战澳门马场。公开资料记载,他于1997年9月获得澳门赛马会练马师牌照,正式成为练马师;之后其马房在澳门取得相当亮眼的成绩,其中“仗义执言”曾被写作一季七捷,并获1997—1998年度马匹最佳表现奖第一名,董骠本人也被多方资料称为首季即取得澳门冠军练马师荣衔的人物。

图 2|澳门氹仔赛马场景观。董骠晚年转战澳门赛马会,从屏幕前的马评人回到马房与赛道核心。
这段经历很值得写清楚。

图 3|董骠与马匹合照。相比单纯晚年淡出,他真正完成的是从“讲马”回到“练马”的职业闭环。
很多观众以为董骠晚年只是淡出演艺圈,其实不是。他是从香港赛马节目退下来后,又以另一种方式真正回到马圈核心。他不是坐在屏幕前讲马,而是重新成为马房里直接负责赛驹表现的人。
这对董骠来说,不是普通转职。
马评人讲马,靠眼光和口才;练马师练马,则要真正对结果负责。你赛前怎样分析,观众可以佩服,也可以不服;可是你亲自开仓练马,马跑出来的成绩就摆在那里。马匹状态、操练方式、出赛部署、骑师选择、赛程安排,每一项都和结果有关。年轻时从马房出来的人,晚年又回到练马师位置,这几乎是董骠职业生命中最圆的一笔。

图 4|澳门赛马冲线瞬间。马评可以靠判断说服人,练马师则要让赛果直接接受检验。
他在电影里演过太多父亲、上司、阿叔,可回到马场,他首先还是那个懂马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圈在他去世时那么不舍。
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董骠影视作品明显减少。
这不是因为观众忘了他,而是时代变了,身体也变了。香港电影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九十年代前半段那种高产、热闹、群星云集的港片生态不再。董骠这个年龄的演员,也很难像八十年代那样密集出现在贺岁片、动作片、电视剧和赛马节目中。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离开荧幕。
1999年,亚洲电视播出电视剧《南海十三郎》,董骠在剧中饰演江孔殷。
这个角色也很有意思。
《南海十三郎》写的是粤剧编剧江誉镠,也就是南海十三郎的传奇人生,故事牵涉粤剧、旧时代文人、岭南文化和香港戏曲记忆。董骠晚年参与这样一部剧,和他自身气质很合。他不是只属于市井喜剧,也不是只属于赛马节目。他身上有老香港、老广东、老戏台和老马场混在一起的味道。演江孔殷这种旧时代人物,他不需要硬拗气质,因为他本人就带着一种旧派人物的可信度。
这也是董骠晚年影像角色越来越少,却仍然有分量的原因。
他不再需要靠角色去证明自己。观众看他,已经自动带着过去几十年的记忆:骠叔讲马,骠叔演警察上司,骠叔和肥姐吵架,骠叔在屋邨里盼发财,骠叔在成龙身边皱眉头。到晚年,哪怕只是一个配角,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演员,而是带着整座城市记忆走进画面的人。

图 5|晚年的董骠。到这个阶段,他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观众看到的都不只是一张脸,而是几十年香港电视、电影和马场记忆。
2000年后,董骠仍然与赛马节目保持关系。

图 6|澳门赛马会入口。即使影视作品减少,董骠仍不断被赛马、马迷和麦克风牵回原来的世界。
资料记载,他2000年曾在澳门与卡洛斯、熊良锡组成讲马组合,再度在电视屏幕前讲马;2001年期间又在商业电台主持《骠叔共叙930》;2003年放弃澳门练马师牌照并辞去澳门马会相关职务后,曾回香港电台主持一季赛马节目。
这说明一件事:董骠很难真正离开麦克风。
他的后半生,影视作品可以减少,电影角色可以变少,但讲马这件事一直像一条线,把他和香港马迷连在一起。对他来说,讲马不是普通主持工作,而是他和市民社会之间最直接的关系。
电影观众喜欢他的脸。
马迷更记得他的声音。
一个人能在两个系统里同时被记住,不容易。
到2005年前后,董骠的健康明显转差。
资料中普遍提到,他长期患有糖尿病和心脏病,后来身体状况不佳,逐渐停止主持节目。关于他最后公开露面和最后一次声音露面的说法,公开资料有较细记录:有资料称他2005年3月曾为香港赛马会相关打吡特辑露面,之后又以电话形式为香港电台做沙圈评论。
他一生给人的感觉,始终是热闹的、硬朗的。即使身体不好,人们想到他,也很难只想到病床。更多人会想到他骂骑师,想到他讲马时那种不容你不听的语气,想到他在《富贵逼人》里被肥姐骂得缩头缩脑,想到他在《警察故事》里对成龙又气又无奈。
这就是董骠留给香港人的独特记忆:他不像巨星一样遥远,而像一个你见过、听过、甚至被他骂过的熟人。
2006年2月22日深夜,董骠在香港病逝。

图 7|中新网2006年讣闻配图中的董骠。
关于死因,后来公开资料有“心脏衰竭”“肺功能衰竭”等不同写法。较接近当年港媒转述的报道中,中新社援引香港媒体称,董骠于2月22日深夜11时因肺衰竭,在铜锣湾圣保禄医院病逝,享年73岁;报道同时提到,他长期患有糖尿病及心脏病,入院后病情一度仍显精神,之后急转直下。
这个结局来得很突然。
报道中写到,他入院初时仍显得精神,甚至在病房里还关心赛马;病情恶化后,家人通知亲友前来见最后一面。这样的细节很董骠:一个一生离不开马的人,到了医院里,仍然惦记赛马。
他离世后,马圈和娱乐圈一起悼念。
这点很能说明董骠的特殊地位。
一般演员去世,主要是娱乐圈悼念;马评人去世,主要是马圈悼念。董骠不是。他两边都属于。他是演员,也是马评人;是骠叔,也是练马师;是《富贵逼人》的爸爸,也是“我讲马,你要听”的声音。
董骠去世后,亚洲电视发表声明悼念,考虑播出悼念特辑及回放他演过的剧集;陈百祥称骠叔在马坛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澳门多名与他共事过的练马师也表达哀伤,其中许国昌认为董骠是港澳马圈传奇人物,评马眼光独到,演绎手法也为后来评马节目奠下楷模。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然是悼念时的赞语,但用在董骠身上,并不夸张。
因为后来也许还有很多优秀马评人,很多专业骑师、练马师,也有很多好演员、好配角。但像董骠这样同时横跨马场、电视、电影、市井文化的人,确实很难再复制。
他的时代条件太特别了。
他成长于旧马房世界,又赶上电视进入香港家庭;他本来是马评人,却又在香港电影黄金年代进入银幕;他会讲马,又会演戏;他有专业身份,也有观众缘;他既能让马迷服气,也能让家庭观众发笑;他既可以在《大侠霍元甲》《再向虎山行》里演正气长辈,又能在《富贵逼人》里演窝囊爸爸,还能在《警察故事》里演成龙的警队上司。
他像香港市井社会里一种已经渐渐少见的人:讲话够响,脾气够硬,经验够深,嘴里不饶人,心里却有分寸。他不是完美长辈,却很像真实长辈;不是道德楷模,却让人觉得可靠;不是温柔的人,却有一种粗粝的亲切。
赛马节目里的董骠,永远像站在马迷旁边,一边看赛果,一边大声拆局。
这些画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董骠。
他的一生,最动人的不是从马评人跨界做演员,也不是拍过多少卖座片,而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香港普通人的生活现场。马场是市民生活现场,屋邨是市民生活现场,警署办公室也是市民生活现场,电视机前听赛马评述,同样是市民生活现场。
董骠属于这些现场。
所以他离开后,香港少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演员,而是一种声音,一种气质,一种老派市井权威。
有人说香港电影黄金年代好看,是因为明星多。其实不止。它好看,还因为有董骠这样的配角。他们不站在最中间,却让电影世界更像真实香港;他们不负责最浪漫的爱情,也不负责最惊险的动作,却负责把日子、钱、家庭、上司、街坊和输赢带进故事里。
他叫董骠。
他讲马,你要听。
他演戏,你会信。
他走了,可那个皱着眉、扯着嗓子、又认真又好笑的骠叔,仍然留在香港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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