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芷潇
来源 | 看电视
车里,冉莹颖质问邹市明:“你刚才开车门,是不是在演?”
这个场景出现在《姐姐当家2》的第一期。自七月初节目上线爱奇艺后,分房、债务、饭桌冷战,围绕这对奥运拳王夫妻的真实生活截面,成为社交媒体上循环播放的公共景观。
短短一月,在同一档节目里,小鹿备孕、房主任迁户口、杜华与艺人对谈,包括徐梦桃的家庭生活,先后在短视频平台刮起切片狂潮。当姐姐们的生活被放在聚光灯下,从台前延伸至幕后,从工作渗透向生活,大众的凝视、审判和干预也就不自觉介入其中。

可以说,大众对“真实”的迷恋,已经成了观察综艺最核心的消费动力。
人们迷恋真实,却又规避不了有形镜头下的表演痕迹;人们渴望正义,却又难以摆脱荧幕之外的视角受限。于是关于嘉宾的衍生话题愈演愈烈,越来越多心理学缩写从综艺弹幕里走入日常聊天,“赛博诊断”PUA、NPD、BPD、回避型依恋的人们在社交媒体人人自危……
但归根到底,热搜会过去,标签会换新。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在话题与争议相互搏杀的“楚门世界”,我们如何去看待镜头下的“真实性”价值?或换言之,当情感成为景观,袒露真实和裂痕是具有回报的,我们应如何安放对观察类节目中原生故事的期待?
我们迷恋的“真实”
到底是谁的“真实”?
不要在观察类节目里妄下定论,是每一位老追综人的基础心智。毕竟在这里,舆论的翻转来得比天气还快。
在《姐姐当家2》中刚出场时,冉莹颖所面临的困境是:一个略显缺位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以及创业失败后的还债压力,从家庭分工到婚姻关系,都让我们看到这对拳王夫妻生活中的现实问题。
但几期之后,议题开始转向,人们开始从还债生活“盘根问底”,试图站队“亏损两亿”究竟由夫妻哪一方决策导致。
运动员与主持人的爱情长跑,宛如偶像剧般的罗曼蒂克故事,被生活蹉磨成债务共担、形同虚设、沉默寡言的“干婚”状态。这种生活状态的变化和现阶段向新生活的突围,本该是节目想呈现的主题,奈何放在公共场域,人们关注的话题悄悄变了味。

这种偏差并非节目呈现的个例。
从脱口秀节目中走出来的“大女主”房主任,在舞台上洒脱利落、金句频出,可回到老家面对户籍和土地问题时,情绪几度失控。在二女儿成年家宴上,本该是庆祝时刻,她却把餐桌变成了诉苦现场,不断强调自己的付出与委屈,让这段母女关系陷入了是否是“愧疚式教育”的定义探讨。
当目光从情绪化切片挪开,不难发现,不管是在《姐姐当家2》中诉说苦难,还是在脱口秀节目中解构苦难,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
房主任离婚净身出户,没有自己的户口,无法分户获得土地承包权;兄弟姐妹已成家,娘家回不去。三十年的婚姻把她困在一个无法退出也无法重新进入的系统里,而她唯一学会的表达方式,就是在每一个可能被听见的场合用力过猛地喊出来。

节目呈现的是情绪崩溃,观众记住的是控制欲强、永远在埋怨苦难的母亲。而在其背后,一个更复杂的故事是:一个人的结构性困境,在碎片化的传播中,更多地转化成了对其性格的单一维度评判。
这几乎是叙事难逃的弊病,毕竟情绪往往比结构更具有传播力。而观众愿意付出的注意力,大多数刚好够看懂一个情绪,却不足以覆盖一整个结构。
同样的情况不只发生在《姐姐当家2》。《再见爱人4》里,麦琳从开播初期的“令人心疼的妻子”,到中期全网确诊NPD,再到后期“麦学”兴起,每个人都能在麦琳身上找到周围人的影子。麦琳如此、杨子如此、《花少6》里的周雨彤也是如此。
当90min的节目被切割成30s的碎片在短视频平台流通。冲突被浓缩,情绪被提纯,日常的灰度被压缩成黑白分明,在这个过程中,“真实”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实体,而变成了一个被各方力量不断争夺和塑造的场域。

正因如此,观察类节目里的故事样本,迷人而危险。它是被提纯选择后呈现给我们的话题片段,同时也经受着舆论场多方主体带着各自情绪的二次加工。但因为它足够动人、足够有映射性,我们最终依然选择进入这段故事,并投之以巨大的热情。
从“看热闹”到“学关系”
探索真实的课题价值
从个案退后一步,能看到一整条观察类节目赛道的迭代轨迹。
把时钟拨回2014年,《爸爸回来了》播出,吴尊给女儿洗澡的画面引发轩然大波。彼时观众对于窥探明星私生活,还带着一层新鲜感。
十年后,新鲜感阈值提高了,观众对“真实”的需求也进入了新阶段。从“看生活”到“看关系”,“真实”所承载的课题价值不断迭代。
早期的明星真人秀,看大明星下地干活、看酷爸手忙脚乱换尿布,观众获得的快感来自“反差”:原来他们跟我们也差不多。但反差感是消耗性的,看多了难免疲劳。

于是观察类综艺的叙事重心从“看他们怎么生活”转向了“看他们怎么相处”,生活场景只是容器,关系模式才是内容,一如郭柯宇那句“爱与分别并不一定相悖”,一如麦琳在画像事件中的崩溃……这些全部是关系切片,不是生活切片。
《姐姐当家2》延续了这个逻辑并做了进一步加宽:它不只看夫妻关系,还看亲子关系、婆媳关系、代际关系、职场关系。关系的类型变多了,能投射的人群也变多了——30岁的看到备孕焦虑,40岁的看到婚姻疲惫,50岁的看到离乡打拼……

当人们开始借荧幕中的实例进修自己的课题,观察类节目的“真实性”开始被赋予更深刻的意义,即从“看热闹”转向了“学关系”。近年来的节目选择了一个更精巧的角度切入:它不直接给出标准答案,而是提供思考维度。
譬如,《姐姐当家2》在每期结尾提炼议题,包括"应该先在意自己还是对方的感受""父母是否会有愧疚感"等等,以此跳出记录事件的浅层叙事,深挖故事共通的生存命题。

当观察室嘉宾和心理学专家开始赋予节目“知识生产”的正当性,从消遣到学习的功能过渡也就悄然无息地发生了。
这其中,观众不仅仅是旁观者,更是参与者,每一种情绪投射,都有提供专业词汇与之对应。通过代入自己的立场,在与他人的讨论中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正因如此,观察类节目实现了从单一娱乐产品,向公共讨论窗口的身份转型。
如何安放对“真实”的期待?
“从24年起我就一直劝他做直播,我说别人运动员也在做,比如……”
节目中,冉莹颖不断强调的关键词是想让邹市明“支棱起来”,具体怎么支棱,大概就指向将运动员光环变现还债。尽管在大众视野里,嘉宾通过上节目提升曝光、商业转化,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正因如此,一个未经中介、不掺杂质的“绝对真实”是不存在的,也不该是观察类综艺的卖点。更值得探讨的是:在承认“真实”被中介、被选择、被商品化的前提下,找到那些仍然值得信任的锚点。
譬如,首先需要诚实承认的是,“自愿交出真实”这件事从来就可能不是纯粹的。
冉莹颖2024年4月签约直播机构遥望科技,节目播出期间她的短视频账号和直播场次均涌入巨大热度,包括邹市明本人的直播间也有了明显起色。
但商业动机存在,不意味着痛苦是假的。真实的痛苦和被商品化的痛苦,在他们身上已经不可分离。
创业亏损是真实的,分房五年是真实的,到民政局门口又折返是真实的。但这些痛苦在被叙事化、被剪辑、被切片传播之后,同时成为了流量素材。

其次,接受节目在呈现上的有限性,看到故事复杂性而非简单切面。
以房主任为例。中年婚姻的日常苦难、农村女性的结构困境没有天然的公共出口,恰巧综艺为失语的群体提供了发声渠道。但人们忽视了舆论场的多元与复杂——它能呼召公众的关注,也会产生异质的对抗,难免导致话题滑落向更汹涌的情绪漩涡。

事实上,我们对“真实”的迷恋,本质上是一种代偿。我们在别人的关系里寻找自己生活的参照系,而观察类综艺恰好提供了这种代偿的最便利形式。那些关于爱与被爱、付出与隐忍、坚持与放弃之间的拉扯,那些欲言又止、词不达意的片刻,都暗含着人们面对亲密关系时的困惑与期许。
正因如此,纵使舆论场纷繁复杂、情绪总是快于真相先行,我们依然要审慎回归观察类节目的核心价值——承认生活的复杂性,用具体的个人和故事,修正具体的课题,也用相通的情感结构串联有价值的内容。
这对于依然迷恋真实的观众,和愈发笃定呈现真实的内容创作者而言,未尝不会是一场双赢。
主编:罗姣姣
文:张芷潇
排版:张芷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