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导演系、戏剧影视文学系等专业不再招收艺术类考生的消息,引发了广泛讨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影视专业常被理解为一种“艺术技能专业”:考生通过艺考进入学校,学习摄影、导演、编剧等专业知识与创作技巧。
而这一政策调整或许正在释放一个信号:影视创作正在重新强调一种更基础的能力——文化素养。毕竟导演和编剧并非单纯的技术岗位,他们面对的始终是人、社会与时代,而理解这些,需要更深层的文化积累。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导演系、戏剧影视文学系等专业不再招收艺术类考生
与此同时,一段中国青年学者仲树采访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视频在海外社交媒体走红。面对这位国际大导,仲树并没有停留在作品介绍和常规提问,而是从诺兰创作背后的思想体系切入,与导演展开了一场交流,引发了大量海外网友讨论。
两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
一个优秀的内容创作者,最重要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答案或许不仅是掌握某种创作技能,更重要的是拥有理解人和世界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并非来自技巧训练,而来自长期阅读、经验积累与深度思考。
为什么导演和编剧不能只是“技术工种”?因为影视创作的本质,并非只是影像技术的艺术,更是理解人的艺术。正如法国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所强调的,电影的重要价值在于对现实的探索。而一个缺乏阅读经验、历史意识和社会观察的创作者,即使掌握成熟的拍摄技巧,也很难塑造复杂的人物。因为一个人的形成,从来不是孤立的。他受到成长环境、家庭关系、社会阶层以及时代背景的共同作用。
一些国产剧被观众认为“悬浮”,恰恰是因为创作者脱离了人物所处的社会生态,只根据几个外部标签塑造了一个“人”。
而为什么一些韩剧中的底层人物会让观众觉得真实?因为编剧并没有把贫穷简单理解为“缺钱”,而是呈现贫困如何影响一个人的性格、选择以及与他人的关系。
在《小小姐们》中,出身贫困的吴仁京长期处于弱势环境中,在职场遭遇不公平时,她习惯性选择忍耐。同事不理解,甚至直接指出:“你的家庭一定很贫困吧,所以才这么能忍。”这句话之所以刺痛观众,是因为它揭示了贫困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压力,也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心理模式。
在《我的大叔》中,女主角李至安为了生存,与瘫痪的奶奶蜗居在简陋的房子里。她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钱人比较容易善良。”
这句话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呈现了一种现实生活中的复杂逻辑:当一个人长期被生存压力裹挟时,他很难拥有额外的心理资源去关心他人;而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少,也会更珍惜手中仅有的资源,变得敏感、防御和紧绷。
周星驰也是塑造小人物的大师。在电影《喜剧之王》中,柳飘飘明明在意尹天仇,却又对他恶语相向。作为长期生活在底层的女性,她害怕被伤害和抛弃,只能用强势保护自己的脆弱。这个人物动人的地方在于,周星驰呈现了环境如何一点点塑造一个人的防御方式。
一个人的性格,从来都与她所处的环境密不可分。
反观一些国产都市剧,对贫困的描写却常常停留在符号层面:女主住在大城市里的独身公寓,吃着自热火锅,嘴上感叹生活艰难,却缺少真正的生存压力,让观众难以共情,甚至产生反感。
一些国产剧对精英人物的塑造也是如此——霸道总裁往往只是穿着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冷峻、强势;独立女性则常常被简化为住豪宅、穿高级品牌、走路自带气场。
但创作者很少进一步追问:她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她?她经历过怎样的成长和挣扎?她与家庭的关系如何?她面对怎样的社会压力?她真正害怕失去什么?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被回答,人物最终就只是一个“身份标签的集合”,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而要真正做到这些,对创作者的要求不仅是拥有编剧技巧,还需要文学训练,让他能够理解人物的复杂性;要有历史意识,能捕捉时代对人的塑造;还要善于社会观察,能洞察现实结构;并具备一定的人生经验,理解复杂的情感。
那些真正能打动观众的作品,往往正是因为创作者拥有这样的能力。比如《欢乐颂》第一季之所以引发广泛讨论,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它对不同社会阶层女性处境的准确把握。
曲筱绡出生于资源丰富的商人家庭,拥有普通人难以获得的机会,但也面对家庭内部的权力竞争;樊胜美漂亮、懂人情世故,有强烈的向上流动欲望,却长期背负原生家庭带来的经济压力;关雎尔成长于典型的中产家庭,父母为她规划好了人生路径,但她同样面对着“外界期待的优秀”和“真实自我”之间的矛盾。
这些人物之所以真实,是因为她们的性格、选择与成长环境彼此对应。观众看到的不是几个被设计出来的人设,而是几个在特定社会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
而《欢乐颂》的原著作者阿耐本人拥有丰富的商业经历,这种现实经验成为她理解职场、阶层和人性的基础;剧版编剧袁子弹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具备文学背景,知识积累和生活经验最终都转化为她对人物的准确把握。
仲树采访诺兰的视频,为什么会出圈?
首先,是因为观众正在对高度娱乐化、同质化的影视宣传方式产生审美疲劳。
近些年,国产影视剧宣传越来越依赖制造“名场面”:发布会现场跳手势舞、演员互动营业、刻意制造热梗,甚至网络上流传一句调侃:“不管你是谁,来到内娱都逃不过饭撒和手势舞。”
这种宣传方式并非没有传播效果,但当所有作品都采用类似的传播逻辑,观众获得的往往只是短暂的情绪刺激,而很难建立与作品本身的连接。
《奥德赛》来中国宣传时,主创马特·达蒙和查理兹·塞隆同样参与了比心、用中文祝导演诺兰“生日快乐”等互动环节。这些内容符合互联网传播规律,但它们更多满足的是观看者对明星互动的消费,而不是对作品内容和创作理念的理解。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指人对于持续出现的同类刺激会逐渐降低敏感度。一个又一个短暂的热点、一场又一场精心设计的互动,最初能带来新鲜感,但长期接触后,大脑会逐渐适应,甚至产生“越来越无聊”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当人们长期沉浸于浅层娱乐内容时,反而会开始渴望深度信息的输入,希望通过一部优秀的电影、一本书或一场深度访谈,获得新的视角和认知上的扩展。
仲树采访诺兰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并没有把诺兰当作一个需要被消费的明星,而是把他视为一个值得平等交流的创作者和思考者。她没有停留在作品介绍和幕后花絮,而是敏锐捕捉到诺兰创作中的核心命题:从《奥本海默》到即将上映的《奥德赛》,诺兰始终在关注一个问题——当历史习惯于歌颂伟大时,人类是否也要为伟大反思和忏悔?
仲树用17分钟的访谈,真正进入了诺兰作品背后的思想体系
因此,她的问题进入了诺兰作品背后的思想体系,也促使诺兰进一步谈论自己的创作理念:为什么他不断讨论“文明的崩溃”。
这场时长17分钟的访谈之所以受到关注,并不是因为它制造了某个传播热点,而是因为它呈现了一场真正的思想交流。
采访本质上是一场“近身肉搏”,采访者自身拥有怎样的知识储备,决定了他能够向对方提出怎样的问题,也决定了双方能够碰撞出怎样的内容。仲树之所以能够与诺兰展开这样的对话,与她本身的学术背景密不可分——她是一名研究政治哲学的学者,同时长期通过播客进行思想类内容输出。她拥有的不只是提问技巧,更是一套理解世界的知识结构。
在过去,影视行业竞争的是制作能力,但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行业正在面临另一个问题:当技术不再是门槛,什么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
AI可以帮助创作者生成剧本框架、设计人物设定、优化对白,甚至完成部分视觉制作。但它很难替代一个创作者对世界的好奇、观察与思考。
一个故事为什么值得讲?一个人物为什么值得被看见?一个时代正在经历什么变化?这些问题,都不是AI能够回答的。
这或许也是中国传媒大学调整招生方向背后的深层逻辑——影视创作不应只是训练学生掌握摄影机、软件和叙事技巧,更应该培养他们理解社会、理解人类经验的能力。
所谓的“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这里的“文化”并不是指创作者拥有怎样的学历,掌握多少知识点,读过多少书,而是一种能够理解和诠释复杂性的能力。
这种能力让创作者能够看到人的欲望、困境与矛盾,理解时代如何塑造个人命运,也能看到个人选择背后的社会结构。
而创作者长期积累的阅读、经历与思考,最终都会沉淀为作品中可信的人物、细节与情感,让观众在虚构的故事里,看见真实的人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