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铺天盖地的《牛来》，硬糖君微信搜出第一条相关聊天记录是前年国庆前，我爸发的“这次真牛来了，要好好把握”。

大概“牛来”是一种寄望，而“熊出没”才是常态。信了我爸的“牛来”，我直接被套了三个月。

《牛来》的第一波观众是股民吗？现已不可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它截至目前的2000万票房中，搞抽象的Bro功不可没。猫眼的想看用户画像是个证据：男性用户占比63.5%，18-24岁用户占比最高、达27%，三四线城市占比55.5%。

再结合社媒上的话题走向、身边人的参与热情，我们可以近乎粗暴地说：《牛来》就是一个超级男性向的事件。男人们买票入场，看的已经不只是那个86分钟的手搓动画，而是借由其完成自我疗愈和身份结盟。在相关评论区发一声惟妙惟肖的“妈妈”，就是证明吾道不孤的宣言。

文娱产品，能让直男喊妈妈，啥也别说了，那就是成功！在《牛来》之前，拿到这个大结果的是《无畏契约》。但和大压抑的瓦学弟不同，《牛来》唤醒的是一种“去性缘脑”的身份焦虑。远离了裤裆子那档子事儿，坐在电影院的直男不得不在那如梦似幻的配音中自我叩问——长大是不是将来的事，今天是不是昨天的将来，而昨天的明天是不是现在？

比起已经“挑花眼”的女性观众，男人其实是非常好打发的。不需要太复杂的故事，太精致的装饰，只靠戳人痛点就能完成。很多男人从没长大过，他们就是看见草蛇哇哇乱叫的小牛犊子，至死都是那个“牛来”。

中式梦核与成长寓言

“水盈盈，喝了不生病。草青青，好吃不想停。”《牛来》讲述的是一个小牛犊如何成长为牛群头领的故事。简言之，这是男性成长寓言。故事中发生的一切，都可以明确对应现实因素。

水盈盈和草青青，不是简单的儿歌，而是妈妈交给牛来的生存第一课。流动的水源和青绿的草，作为日常食物，可以保证能量补给并维持健康。这其实很像小时候，妈妈告诉我们不要把玩具放嘴里嚼，玩完泥巴要洗手。离了《牛来》，谁还把人当宝宝宠呢！

草蛇是成长中的小危险，它不致命，却可能给人造成心理阴影。牛来第一次见蛇，叫对方“小绳头”。这很古怪。因为他们一家是野牛，按道理其实“草蛇”比“绳头”更常见才对。面对变强过程里的小疼痛，父亲和母亲展现了东亚家庭的经典分工。

牛妈妈对牛来温柔鼓励，积极引导。第一次被咬，牛妈妈对孩子说“没事儿，别太在意就不疼了。”后来牛来不敢跳过河流，牛妈妈看小蛇在他身后，让牛来往后瞧，一下就把勇气激发出来了。牛来跳太猛撞了树跟牛爸哭诉，他却调侃“那哭的不应该是树吗？”

是的，东亚式的严父永远不会给你直接抚慰，而慈母则是充满阵痛的成长道路上为数不多的柔情。这也是不少男性观众，为导演信雨萌和他母亲手搓动画五年的故事感动不已的原因。因为导演母亲并不是在孩子成年后就缺位了，而是继续给予支持，甚至支持他干一件外界看来很傻的事。

“豹拉”的设定是童年挚友。其实“豹拉”应该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初次见面时对牛来的卖萌。牛来看它的尾巴长长的以为是蛇，被吓跑了。和妈妈走散的小豹子自我介绍“我是豹啦！”

豹是食肉动物，而牛是食草动物。这种天然区隔，是对成长过程里“朋友”的一种异化。他看起来和你完全不一样，但你就是愿意和他做朋友。而这种差异和鸿沟，在父母看来却不可跨越，因此他们可能会逼孩子和这个怪朋友绝交。

电影中，豹拉被误会和狼群一起干坏事，牛来父母迫于牛群的舆论压力，不得不把豹拉赶走。和豹拉分别时，牛来担心以后不能再见，还非常有仪式感地和对方“顶脑门”。牛来的担心是对的，大部分我们成长中的“异类朋友”都被家人和偏见清除了。分开之后，彼此再也没见过对方。

至于云雀，硬糖君觉得她更像是童话里的仙女教母，是来“点化”牛来的。影片的大部分篇幅都是牛来的黄粱一梦，经历了许多生离死别的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小牛犊子呢！

搞抽象是柔弱的抵抗

其实早在《牛来》票房才7000多块时，硬糖君就看到了类似的预言。“你根本就没看懂牛来”、“十年后才会有人懂这部片”、“万字拉片告诉你牛来真相”……

当时还算营销号日常咋咋呼呼，直到后面抽象男涌入电影院，我们才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他们积极盗摄电影片段，放在社媒上给网友尝鲜。美其名曰“其他电影盗摄违法，而《牛来》盗摄是宣发”。购票时精心排列座位，让红色的已选区域形成一个“牛”字。

实时的观影感受也必须产生反差。“播放大约40分钟开始，就听不见笑声了”、“说压抑也罢，我进电影院就是想开心的”、“其实那种看牛来嘻嘻哈哈的，现实里都比较内敛”、“都说是一坨，那我非要尝个咸淡”。

屏摄的悖论在于，观众不是为了流出作品内容，而是向大家展示作品的“烂”和“糙”。当拍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见证和审判后，原本的不合法性似乎就被消解了。内容退居次席，“我见证了荒诞”才是关键。

甭管是“绊倒体”的玩梗二创，还是各种深度解析为神作鸣不平，重点是证明“我在场”。这种心理与其说是对抗精英文化的“草根叙事”，倒不如说是抽象青年的集体摊牌——我们都是一样糟糕的普通人，不必伪装高级审美。先不欢呼抽象万岁，至少需要明确“抽象无罪”。

社会学中的“弱势联盟”，并不会依附传统的强势群体，反而会主动扶持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处境更差的客体。通过对它的托举，来反向确认自我。《牛来》制作简陋，在专业圈层看来不值一哂，恰恰成为了这种情绪宣泄的完美载体。最近《全城追缉》的导演看到《牛来》票房暴涨后心灰意冷，表示“院线电影我不拍了”。网友锐评“没有《牛来》，我都看不到你这条牢骚”。

如果联系之前韩红的“走个面儿”翻车事件，那么《牛来》的逆袭并不意外。它就是对那种“走个面儿电影”的反击，我就是不给你面儿，我选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东西上位。

想起2024年的电影《美人鱼的夏天》，也算是“偏我来时不逢春”了。当年那个“自己吓自己”的梗在短视频多火啊，丝毫不逊于《牛来》的“妈妈”。果然高考作文大家只会挑满分的和0分的看，中间的只是炮灰。遥想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当年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选了一条中庸且稳妥的路。

同时，导演和他母亲也非常适合做“向下共情”的载体。普通家庭里母亲愿意托举孩子，包揽配音自学作曲并演唱片尾曲，这本身就和电影的牛妈妈和牛来形成了互文。那些反复被收割的人，终于在一部动画里找到了人生的“操盘感”。

罕见的男性娱乐事件

其实，男人八卦起来比女人瘾还大，只不过他们老是处于“想参与但参与不进去”的状态。

在文娱社交场中，男性常常处于失语状态。娱乐话题通常由女性制造，影视内容也更偏向有固定消费习惯、乐于传播分享的女性用户。而在《牛来》，男性用户罕见地找到了自己的话语空间。不管你是搞抽象搞股票搞行为艺术还是想搞垮中国电影，都能找到个马扎一屁股坐上。

抽象Bro可以发电影摄屏，显示自己有梗会玩。就像《丑八怪》的自证“如果世界漆黑，其实我很美”。中年大哥可以刷出炒股参与感，或是高屋建瓴、锐评电影市场。以硬糖君的亲身经历，这两天逛公园都听到俩大爷指点江山：“《牛来》这得赶紧做周边啊。”硬糖君朋友的老爸更是两次垂问：你们还叫“娱乐硬糖”，怎么还不抓紧拍电影！

虽然票价不高，但《牛来》确实是直男通过消费的一次自我赋权，感觉就是花20块钱操纵了中国电影市场。不需要改变任何既定的社会结构，只需要买一张票、发一条朋友圈、拼一个九宫格，就能获得“俺很特别”的心理满足。本质上，这和女性用户嘴里的“某小众景点很出片”性质是一样的。对于男性用户，《牛来》确实非常“出片”。甭管多么丰盛的表达欲，都可以在电影里找到对应的隐喻。

《牛来》还精准击中了男性的媒介困境。外部压力要求你要成功、要有房有车、要足够体面，但在文化表达上，你却经常被排除在外，没有投票权。谁算清这笔账，不得委屈得哞哞叫？

前段时间在社媒上被热议的“男性隐私权”，也反映了这种被忽视的苦恼。“很多事情我们男生不讲，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在意好吗？”讨论男厕构造过于暴露时，竟有女网友表示“寻思他们有暴露癖呢”，真是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

与其说《牛来》是一部影片，倒不如说它是一种催眠式的心理治疗。影片的建模粗糙、配音卡顿反而营造出诡异的梦核感。那不是精心设计的梦境，而是一个笨拙的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残梦。牛妈妈对牛来说想她就去看那棵大树，豹拉告诉牛来“我还会在你身后出现的”，就像是缥缈幻境中的呓语。此身何身，今夕何夕，我到底是我还是那个小牛犊？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们再也没打开过动画片。之后像牛群迁徙一样疲于奔命，被迫长大被迫离开家乡，被迫进入各种社会期待和规训。对于很多直男观众来说，《牛来》可能就像他们时隔多年打开了自己最后一次打开的那个动画。

在《牛来》里，有人感慨母爱，有人怀念朋友，还有人陈述成长的疼痛。电影显然不能包治百病，但缺什么，就能从粗糙的画面里照见什么。

也许不只是直男，而是大家都病了。在下行的焦虑中，所有人都需要一场催眠。一部电影凯歌高奏的胜利背后，隐藏着时代的集体癔症。挂号费是电影票，治疗师是一对母子，处方是体验一个叫作“牛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