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白衣，一把油纸伞，"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消失了22年的王祖贤，真的"回来"了。

可当镜头拉近，片尾一行小字让所有怀旧的人瞬间清醒："演员：王祖贤（AI）"。

2026年7月，《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生效后的第二天，网易端游《天下》18周年品牌短片《倩影》上线。 息影22年的王祖贤，以AI数字分身的形式重回公众视野。

消息传出来之前，很少有人知道王祖贤在加拿大已经住了二十多年。 她只是把自己二十到三十岁巅峰时期的肖像AI使用权授权给了网易，严格限定于《天下》这一个IP，涵盖短片、数字NPC和专属时装。 她本人仅录制了一段问候视频，影片其余画面全部依靠AI技术生成。

有网友翻出她当年的微龅、脸部轻微的不对称、笑起来右边比左边先动——这些"瑕疵"后来被AI算法一一抹平了，修成了一副挑不出错的完美模样。 可她当年演聂小倩，恰恰是靠这些"不完美"立住的。

但短片上线后，评论区撕裂成两半。

一拨人说，与其让别人擅自AI换脸盗用肖像，不如主动授权、建立规则。 另一拨人说，AI把当年微龅、脸部不对称全修平了，抹掉了独特骨相和微表情，有形无韵，少了王祖贤独有的清冷灵气。

网友的评价更直接——"眼神空洞、神态僵硬，像一张会动的精美海报，没有活人气"。

梁朝伟明确表示不会授权AI表演，称"AI的表演没有灵魂，创作部分还是需要有人"。 而吴启华、游本昌则接受AI授权，吴启华说"以后坐在那里不用拍就完成了"，游本昌以数字人方式重演"济公"。 王祖贤这次的尝试，被业内视为明星AI商业授权的标志性案例。

可很多人搞错了——肖像权不能买卖，只能授权许可。 《民法典》明确，肖像权属于人格权，人身属性极强，不能买断、不能转让。 这次合作，不是游戏公司"买下王祖贤的脸"，只是取得限定范围、限定时间的使用权。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良善解释，传统肖像授权是对已经拍摄完成的影像作品许可使用，使用画面、场景事先确定；而AI肖像授权，是许可企业采集面部特征数据，依靠算法反复生成全新数字画面，存在模型训练、形象篡改、超范围复用等特有风险，必须依靠合同严格划定使用边界。

王祖贤团队这次的授权条款，被法律界视为"教科书级"操作：

只授权20-30岁巅峰时期肖像

严格限定《天下》单一IP

涵盖范围明确：短片、数字NPC、专属时装

不涉及其他商业场景，不泛化滥用

但这里头藏着的雷，比想象的多。

第一个雷：AI模型怎么销毁？ 游戏厂商拿到大量照片素材训练专属AI人脸模型。 合同到期之后，能不能保证彻底删除训练数据、销毁模型？ 如果协议写得模糊，企业悄悄留存这套面部模型，后续偷偷用来拍广告、做其他游戏，到时候明星想要追责，取证难度极大。

第二个雷：授权范围的边界。 这次约定AI形象只用于这款仙侠游戏宣传。 那衍生问题来了——能不能用这个AI形象拍短视频？ 能不能出周边？ 能不能跨界用于美妆、服饰广告？ 很多商业合同最喜欢模糊措辞，只写"商业使用"，没有列明禁止领域。 一旦授权范围没有精准锁死，品牌方不断扩大用途，明星想要叫停，极易陷入漫长诉讼。

第三个雷，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老影视剧画面、经典角色形象，存在双重权利冲突。 王祖贤拥有自己本人的肖像权；但是《倩女幽魂》聂小倩荧幕形象，对应的影片著作权，属于当年的影视公司。 大成律师事务所上海办公室合伙人李伟华分析，影视剧镜头、剧照属于版权保护的美术作品，权利往往归属于影视剧的制片方，未经许可使用、截取这些素材制作视频或游戏角色等，涉嫌侵权。

换句话说，只用本人照片训练AI没问题，可一旦AI复刻荧幕里聂小倩造型、动作、场景，很容易撞上影视作品著作权。 肖像权、著作权两套权利相互独立，缺任意一方授权，都有可能踩线。 这也是大量明星AI数字人项目最容易翻车的地方。

第四个雷：身后权益如何界定？ 现在王祖贤本人在世，可以亲自签署授权协议。 假设多年以后，自然人离世。 法律规定：人格权随主体消失，肖像权本身不能继承，仅肖像带来的财产收益可以由近亲属主张保护。 这份多年前签署的AI人脸授权合同，还能不能继续履行？ AI数字形象还能不能持续商用？ 目前国内没有统一、明确的司法标准答案，属于法律空白地带。

而对于已故明星的AI复刻，门槛更高。 律师指出，对于已故明星，其肖像权由继承人继承，使用需获得权利人许可并明确授权范围（时间、场景、用途），否则可能侵犯人格利益。 网络上大量已故明星的AI"复活"视频引发广泛讨论，若未授权，他人擅自使用则属侵权。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未经许可超出约定范围使用他人肖像，属于肖像侵权。 即便取得肖像AI使用授权，若AI虚构明星未曾说过的台词、未出演的剧情，仍有可能侵害人格权益。 如果虚构剧情造成公众对明星产生负面评价，将构成名誉权侵权；恶意丑化歪曲人物形象，同样侵害人格利益。

回到《倩影》本身。 片尾那句"红尘走过，我还是我"，是王祖贤给玩家的问候里说的。 她卸下粉黛，对着游戏写实形象发问："你眼中的我，又是什么模样？ "

这句话，恰似给整个AI肖像授权行业抛出的问题。

AI能合成极致精美的面容，却无法复制演员经过人生阅历与角色沉淀后独有的情绪质感。 那个"特定的方式"就是本雅明说的光晕——它不在像素里，在时间里。 王祖贤在《倩女幽魂》里那个回眸，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不是因为她的五官比例可以被测量和复制，而是因为那个回眸里有一种东西——一个二十岁的演员，在一个特定的时代，用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无法重复的方式，看向了镜头。

AI可以无限次地生成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妆容，但它生成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它没有"上次"的记忆，因此也没有"这次"的重量。

技术可以把一张脸做得越来越像，但很难替代一个人真正站在镜头前时带来的生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