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英国作家,著有《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要快乐,不必正常》《激情》《给樱桃以性别》等。其中《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简体中文版累计销量超过100万册。珍妮特·温特森的作品聚焦爱、性别、自我等人生母题,也关注科技、人工智能等时代浪潮。2026年8月,温特森受邀参加上海书展。
她说:“她们想要一点时间,想知道自己是谁。”
8月的上海,台风刚刚离境,街头呈现初秋的平静和清爽。珍妮特 ·温特森身穿朴素的黑白格子衬衫、黑裤子,一头短发自然地蓬着,像一只刚有小鸟飞出去的鸟窝。温特森身形小巧,却饱含活力。聊天时,说到兴奋处,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会跟着语言一起活跃起来;聆听时却突然安静,身体微微前倾,淡灰色的眼睛认真地望进对方的双眼。
66岁的温特森仍然有一种旺盛得近乎年轻的好奇心,这股能量也感染了上海书展现场的许多年轻女孩。在采访前一天的对谈活动中,台下不少女孩掉了眼泪。但这并不是一个只发生在2026年的场景。15年前,温特森第一次来到中国,当年的活动上,台下同样坐着许多年轻女性,和她探讨女性之间的情感。15年过去,台下的女孩已经换了一代,而珍妮特·温特森仍然在和年轻女性谈论相似的问题。


对于熟悉英国文学的人,珍妮特·温特森这个名字背后有一串很容易辨认的作品:《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激情》《写在身体上》《给樱桃以性别》……她是英国当代文学极具辨识度的作家,也是很早公开书写女性欲望、爱、身体的女性作者之一。如果一个读者此前从未读过她的书,认识温特森,或许只需要从一个女孩的故事开始。
1959年,温特森出生于曼彻斯特,很小便被一对虔诚的基督徒收养,在英格兰北部小镇长大。养母希望她成为一名传教士,为上帝工作。在她儿时的世界中,有一套异常清晰的秩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一个女孩应该相信什么、爱谁,又应该成为怎样的人。直到十几岁时,她陷入爱河,生活突然出现了裂缝。16岁,她离开家庭,一边完成学业,一边挣钱生活。她开过冰淇淋车,也在殡仪馆和精神病院工作过。第一次申请就读牛津大学圣凯瑟琳学院时,温特森没有被录取。于是,她开着一辆40英镑买来的旧车来到牛津,在当地露营,坚持要求学院重新考虑。1978年,这个原本要被培养成传教士的女孩,进入牛津大学学习英国文学。几年后,她开始写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温特森第一部长篇小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小说出版后,获得惠特布莱德最佳首作奖,后来被改编为BBC电视剧,并获得英国电影学院奖。如今,温特森的作品已在全球超过30个国家和地区出版,《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仅在中国销量就超过100万册,也成为世界各地大学文学、女性与性别研究课程中反复讨论的作品。40年过去,《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也早已成为一个远远超出小说情节本身的隐喻:别人告诉你的生活,并不是生活唯一的版本。
阅读和写作让温特森看到,在被规定好的人生之外,还存在别的可能。她后来把人生形容为一个“ongoing story”——一个仍在继续的故事。小说则让人暂时进入另一种人生,再回过头重新理解自己。一个人物做出错误选择,读者会在心里说:“不要嫁给他,不要住在那里,不要成为那样的人。”那些没有真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人生,也因此拓宽了现实生活的可能。
温特森并不排斥手机,但她认为手机“永远是别人的节奏”,一本书却允许人停下来,一句话想上几天,再回去继续读。40年过去,她依然愿意把这种能力教给年轻人:“与其把自己放进手机,我宁愿你把自己放进一本书,因为一本书里的空间更大。”
在曼彻斯特大学任教的这些年里,温特森接触过不少中国学生。她看到其中的年轻女性正在变得更有主见、更独立,但温特森特别强调,这种变化并不能简单地总结为从一个旧的人生模板跳进另一个新的模板——从“必须结婚生子”,变成“绝不结婚生子”。“她们想要一点时间,”温特森说,“想知道自己是谁。”如果进入一段关系,也希望那是因为遇到了真正想选择的人,而不是因为到了应该进入关系的人生阶段。
40年前,温特森自己也曾通过阅读、写作和爱,为自己争取过这样的空间。阅读和写作让她看见另一种生活,而爱,迫使她真正做出选择。


爱作为一个母题,几乎没有离开过温特森的写作。《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一个女孩因为爱重新认识自己;《激情》中,爱令人痴迷,也让人冒险;《写在身体上》索性拿掉叙述者的性别,只留下欲望、肉身、占有、失去。爱在她的作品里很少是安稳的归宿,更像一种力量,迫使人越过原本以为不能越过的边界。

温特森新出版的作品《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
在她新近出版的中文版《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中,温特森重新阅读自己过去的作品,从中选出与爱有关的文字,并写下新的评论。在这本选集中,她把这些文字形容为对那个“我们称作爱的神话生灵”的寻找。如今再问,她是否还在寻找爱,温特森大笑起来:“我不再找了。”
她说自己现在有约会对象,但不想把这段关系变得更复杂。至于共同生活,她回答得更加干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任何人一起住了。过夜可以,周末也可以,但住进我家——不行!”
她并不把这种选择推荐给所有人。“对我来说,”她特意强调,“在人生这个阶段,做一个solo traveler——独行者更好。我想把余下的时间更多留给工作,也留给个人旅程,是非常私人的一部分。”
独行并不意味着切断关系。她与之前的伴侣经历过一次糟糕的分手,但如今仍然彼此关心,甚至能够一起笑谈过去。两个人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一种东西没有消失:尊重。“即使你把我逼疯了,我也永远尊重你。”对温特森来说,友情本身也是爱,即使生命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伴侣,也不应该因此失去自己的朋友。

她只对一件事格外警觉——一段关系是否正在让一个人变小。谈到女性,她把手放到胸口附近。她说,有些女人在关系里一点点失去空间,男人“占据了所有氧气”,她们开始无法呼吸,甚至声音也发生改变。“呼吸就是一切。”如果一段关系持续使人无法成长,就应该离开。66岁的温特森似乎越来越能够让这些看起来相反的东西同时存在:保护自己的空间,却不拒绝亲密;知道爱情会让人受伤,却不因此回避风险。
谈话中,她几次提到另一个词:平衡。她说,自己从东方智慧,尤其是阴与阳的观念里学到很多,当生活向一端倾斜太久,“你会感觉它开始不对了”。如今,温特森住在英国乡间那所生活了30多年的房子里。书房里的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冬天可以点燃壁炉;阅读和写作之外,她劈柴、种菜、养鸡。她把自己的精神称为“思维的生活”,那里异常饱满,于是需要自然来平衡:“这时候,我就只是一个手很脏、背很疼、待在泥土里的人。”
爱别人,也保留自己;进入关系,也能够独处;让头脑不断向外探索,也让身体重新回到泥土。在温特森现在的生活里,平衡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位置,故事总是在继续。

COSMO:新书的名字是《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你觉得爱为什么像搬起一块重石?
温特森:书名并不是我的主意,但爱确实很像搬起一块重石。刚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一切都很容易,你像超人一样,突然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天里的时间好像也变多了,从来不会累——这种美妙的状态大概能持续一个星期(笑)。然后,困难的部分开始了。
我想告诉人们:要预期困难。现代生活有一个问题,我们觉得困难就是坏事,系统里只要出现一点摩擦,就想把它消除,一切都变成了等待解决的问题。但爱不是一个等待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与之共同生活的问题。它会不断挑战你,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即使他有时把你逼疯了,你也会在其中成长、学习。
没有人应该放弃爱。很多人不愿意进入一段关系,其实只是害怕受伤。我家里有一块很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冒一切风险。”但冒险和鲁莽不是一回事。鲁莽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可能出错;风险是你知道可能发生什么,想过之后仍然说:“好,我愿意承担。”
在心的问题上,我们必须冒险。因为和手臂或腿不同,心碎了以后,它会自己愈合,心就是这样设计的。你要做的只是不要妨碍它愈合。不要永远想着已经离开的人,也不要无休止地质问自己。给它时间,你会好起来。


温特森的作品《我要快乐,不必正常》
《给樱桃以性别》▐
COSMO:在手机和短视频内容不断占据注意力的今天,你相信未来的人还会继续阅读、写作吗?
温特森:我是乐观的,但没有那么有信心。因为我天性积极,总觉得人类最后会想出办法。我觉得现在是一个过渡时期,只是不知道这个过渡会把我们带到更好的地方,还是非常糟糕的地方。
也许阅读有一天会重新成为少数人的活动,可是回头看历史,大部分时候,它本来就是这样——人类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阅读,更少的人写作。大规模识字、普通人普遍能够阅读和书写,其实只占人类历史非常短的一段,我们只是忘记了这一点。所以我真正关心的不是“未来还有没有作家”,而是创造力能不能继续存在。我相信它会。人们仍然喜欢剧场、现场音乐、视觉艺术,仍然喜欢故事。对作家来说,不要那么自私(笑),最重要的不是“作家”这个职业能不能存在,而是人类继续拥有创造力,因为它和我们的想象能力连在一起。
COSMO:写作的时候,你会不会因为一个故事或者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失眠?
温特森:不会,我特别能睡(笑)。我的朋友们经常因此生我的气,尤其是那些有了孩子以后睡不了觉的母亲。不过我睡前有一个习惯,是这些年慢慢学会的。睡觉前一两小时,我会坐下来问自己:“今晚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先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一件事让我非常困扰,我会把它想象成一个具体的东西,放在厨房桌子上,对它说:“好了,你今晚先待在这里。明天早晨我喝咖啡的时候,我们再谈。”
这并不是逃避,恰恰相反,你是在尊重这个问题,只是告诉它:“我不能一天24小时都和你待在一起。”这个方法其实是我在人生一段非常黑暗、困难的时期学会的。最开始,我只能告诉自己:“接下来的两小时,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也许真正做到的只有20分钟,但慢慢地,能够离开那个状态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工具,也可以用来面对生活中的其他问题。它需要一点练习,但对我很有效。


温特森的作品《写在身体上》《激情》▐
COSMO:面对人工智能和气候变化这些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最需要重新思考什么?
温特森:历史上的许多问题其实一直在重复:战争还是战争,只是武器越来越先进。但人为造成的气候崩溃和人工智能不同,这是我们这一代第一次真正面对的新问题,这需要严肃的思考,而这种思考不能只来自科技公司和政治家。我们需要创作者、哲学家和讲故事的人参与进来。归根结底,我们必须问的是:我们知道成为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作为人类我们希望怎样带着这些技术继续向前?我们应该使用技术最好的一面,让生活变得更值得生活,但不能因此把自己交出去,不能放弃成为人。
COSMO:你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你和我其实也都是大型语言模型。”
温特森:因为我们也都是被 “数据集”训练出来的。你的家庭、教育、成长环境、你从哪里来,这些共同塑造了你。但人有一种很重要的能力:我们可以突破自己的数据集,加入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自己。现在的人工智能还很难真正做到这一点,但人可以——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笑)。
好的关系也是这样,它应该给彼此带来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否则,两个人相处久了,很容易变成手机里的“预测文本”:对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你完全知道,甚至可以替他把句子说完。
COSMO:和一种 “非人类智能”共同生活,对人类来说真的是一件全新的事情吗?
温特森:人工智能并不是人,这恰恰是有意思的地方,不过仔细想想,这并不是人类第一次这么做。纵观历史,人类一直相信自己和各种非人类的存在生活在一起——祖先、鬼魂、精灵、神灵。直到今天,世界上仍有数十亿人拥有最强烈、最深刻的一种关系,是和一个非生物的存在建立的:神。他们从未见过神,神也不会直接和他们说话,但他们相信自己的祈祷会被听见。